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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 袁宏道

人有言曰:“胸中无万卷书,不得雌黄人物。”然书至万卷,不几三十乘乎?除张司空外更几人哉!予于汉刘向、唐王仆射、宋王介甫、苏子瞻见之,然自子瞻迄今又三百余岁矣,予于杨升庵、李卓吾见之。或说卓秃翁,孟子之后一人,予疑其太过。又或说为苏子瞻后身,以卓吾生平历履,大约与坡老暗符,而卓老为尤惨。
予昔令吴时,与卓吾游黄鹄矶,语次及著述书,李卓吾便点首曰“卓老子一生都肯让人。惟著书则吾实实地有二十分胆量,二十分见识,二十分才力,若信得过否?”予唯唯,遂诘之曰:“尔数部中,谁是最得意者?”卓吾曰:“皆得意也,皆不可忽也。《藏书》,予一生精神所寄也;《焚书》,予一生事迹所寄也;《说书》,予一生学问所寄也。别有十种,约六百余纸,于中或集诸书,或附己意,此予一生神通,游戏三昧所寄也,尚未终册,完当请门下校之。”自是分袂,伊南我北,卯酉相望。不数年,卓吾竟以祸殒,惜哉!
己酉,予主陕西试事毕,复谢,天子恩命,夜宿三教寺,寺高阁敝箧中,获其稿读之,不觉大叫惊起。招提老僧,执光相顾。予遽询曰:“是稿何处得来,束之高阁?”老僧曰:“乡者温陵卓吾被逮时寄我物也,嘱以秘之枕中,毋令人见。今人已亡,书亦安用!”予曰:“嘻,奇哉!不意今日复睹卓吾也,卓吾其不死矣!”惜书前后厄于鼠牙,予以囊受卓吾之祝,故于燕居时续而全之,付冰雪阅而订之,藏之名ft,俟有缘者梓而寿之。

828
明代 李东阳

古所谓大臣者,必先大体后庶务,其所设施,皆足以刑天下及后世。然其自负甚重,不苟合于人,人未必能识,识之未必能用,此治所以恒弗成也。
汉屈群策,豪杰并起而从之。高帝之初,所不能致者,商四翁、鲁两生之外,天下其无遗贤矣。明法律,时则有若萧何、曹参;治兵旅,时则有若韩信、彭越、周勃;出入筹策,时则有若陈平、郦生。此皆创业拨乱之所为用,非所以经世建统也。
文帝时,可当大臣者,惟贾太傅一人。少而荐于朝,且显矣。卒短于大臣,困于长沙,老于梁。呜呼!以文帝为君,而太傅不得为之相,是故汉之礼乐微矣。吾观其论天下之所置,则先仁义后刑法;论天下之势,则先夏后夷,先身后臂指;论吏治,则先风俗;论世所以长久之术,则先太子;论大臣,则先廉耻。此其言皆治乱之大体所在,战国而下无能言之者,岂不可以为大臣乎哉!使太傅竟作相,得有所施设,必能刮去秦习,成汉之一制,非萧、曹而下可拟也。不用而死,文帝固未尝仇之,天下后世盖自不能无憾。而司马迁作《史记》,徒以吊湘之赋,遂与屈原同传,则亦甚矣。
太傅在长沙未久,长沙人至今习知之。其故宅为汪伦所居,有井存焉。成化某年,我长沙守钱侯,募郡人以财赎其宅地为祠,塑像其中,请著祀典。诏以仲春秋祭,用羊一、豕一、粢盛备,复其民一家,使其祀事。翰林编修李东阳省墓,归自京师,实拜祠下。侯请记其事,立石于祠。太傅史书之详矣,予为之记,使后来者知兹祠也建自钱侯始。

897
明代 陆可教

陆子夜读书,闻蟋蟀吟砌间甚悲,感微物之无情,惊四序之如逝。援笔成赋,以寄厥怀。辞曰:
良夜既半,寂居鲜欢。炉烟未尽,华烛将残,忽有哀声,来自砌间。顾而喟曰:“此蟋蟀也,胡为而止,胡为而鸣?伊孰使之,有情无情?惟熙春与茂夏兮,百鸟哕哕其嘤咛。竞柔条而恋芳蕊兮,矜红衣与翠衿。胡是物之琐细兮,独含感于秋辰。尔其为声也,凄清激冽,啁啾骚屑。如怨如慕,如惨如悦。如叹如诉,如哽如咽。如谮如诅,如誓如诀。近者如昵,远者如别。骤者如唱,徐者如曳。低者如断,止者如绝。静者如思,繁者如聒。乍闻乍息,乍流乍涩,四无人声,载啾载唧,宛如骊姬,中夜而泣。余韵悠扬,附枕侵床,匪伊丝竹,自然宫商,又如韩娥,哀声绕梁。银缸焰息,玉壶漏寂,四壁寒声,曼引如一,又如褒姒,嘻而裂帛。薄帐寒透,繁音半逗,殒叶坠阶,迥风扑牖,又如王嫱,琵琶夜奏。寒堂草湿,坠露初滴,乍疑初雨,随风淅沥,又如英皇,潇湘鼓瑟。曲槛疏棂,孤灯夜清,泠泠入耳,凄凄刺心,又如文君,白头哀吟。绿窗如雾,流萤暗度,声声相续,如出机杼,又如木兰,当闰织素。吁何其悲也!
故知无情者物,乃遇秋而必伤;有情者人,讵感物而无怆?岂直月令纪时于居壁,诗人发叹于在堂,王褒有俟时之颂,宋玉有悲秋之章载!尔乃琼楼艳妾,金屋丽人,朱颜晔其不再,君恩极而易倾。思琴瑟兮惜遥夜,拂罗绮兮愁暮龄。怨瑶草之将歇,怅团扇于秋深。况复昭阳梦断,长信苔生。玉阶露满兮叹复叹,翠被凉生兮吟重吟。莫不闻声太息,掩涕沾襟。亦有关右羁妻,辽阳戍妇,盼交河兮无书,指邯郸兮有路。身欲化兮江上石,目已断兮河桥树。时倦织兮停机,听蟏蛸之在户。忆兰蕙兮春初,怨芙蓉于秋暮。又若驱车出塞,负羽从军,离离白草,莽莽黄云,念灭虏兮何期,思麟图兮树勋。况佳人兮渭曲,复爱子兮江濆,抚戈剑以色变,怅离别而思棼,忽悲音之互动,壮心激以如焚。复有负屈才人,抱奇志士,书十上而无成,策屡干而未遂。蒯缑剑兮谁怜,黑貂裘兮已蔽。叹韦编之三绝,发阴符于五夜。心耿耿兮日边,气炎炎兮斗际。感是物之得时,击玉壶兮屡碎。又如迁客投荒。孤臣去国,屈原动湘浦之悲,吴起洒西河之泣。安国罢兮心未灰,苏武归兮头已白。此时乃见物候凄凉,西风萧瑟,耿四野之寒吟,倏惊魂以荡魄 。
乃若析圭紫极,纡组彤庭。赋秋莲于北夜,对紫微于西清。唐风吟兮主德劝,豳诗诵兮民事勤。犹且顾时视晷,触物惊心。异潘生之感遇,同陶侃之惜阴。矧怀恩阿未报,恐岁葬之予侵。骥伏枥兮思骋,鹰在鞲兮欲腾。惧心长而鬓短,能无慨于兹声。
于时叹息未终,庭叶骤陨,呼酒独酌,废书就枕,倏起舞于闻鸡,竟达曙而忘寝。

324
明代 杨士奇

洪武乙亥,余客武昌。武昌蒋隐溪先生,始吾庐陵人,年已八十余,好道家书。其子立恭,兼治儒术,能诗。皆意度阔略。然深自晦匿,不妄交游,独与余相得也。
是岁三月朔,余三人者,携童子四五人,载酒肴出游。隐溪乘小肩舆,余与立恭徒步。天未明,东行,过洪山寺二里许,折北,穿小径可十里,度松林,涉涧。涧水澄澈,深处可浮小舟。傍有盘石,容坐十数人。松柏竹树之阴,森布蒙密。时风日和畅,草木之葩烂然,香气拂拂袭衣,禽鸟之声不一类。遂扫石而坐。
坐久,闻鸡犬声。余招立恭起,东行数十步,过小冈,田畴不衍弥望,有茅屋十数家,遂造焉。一叟可七十余岁,素发如雪,被两肩,容色腴泽,类饮酒者。手一卷,坐庭中,盖齐丘《化书》。延余两人坐。一媪捧茗盌饮客。牖下有书数帙,立恭探得《列子》,余得《白虎通》,皆欲取而难于言。叟识其意,曰:“老夫无用也。”各怀之而出。
还坐石上,指顾童子摘芋叶为盘,载肉。立恭举匏壶注酒,传觞数行。立恭赋七言近体诗一章,余和之。酒半,有骑而过者,余故人武昌左护卫李千户也。骇而笑,不下马,径马去。须臾,具盛馔,及一道士偕来。道士岳州人刘氏,遂共酌。道士出《太乙真人图》求诗。余赋五言古体一章,书之。立恭不作,但酌酒饮道士不已。道士为能胜,降跽谢过。众皆大笑。李出琵琶弹数曲。立恭折竹,窍而吹之,作洞簘声。隐溪歌费无隐《苏武慢》。道士起舞蹁跹,两童子拍手跳跃随其后。已而道士复揖立恭曰:“奈何不与道士诗?”立恭援笔书数绝句,语益奇。遂复酌。余与立恭饮少,皆醉。
起,缘涧观鱼。大者三四寸,小者如指。余糁饼饵投之,翕然聚,已而往来相忘也。立恭戏以小石掷之,辄尽散不复。因共嘅叹海鸥之事,各赋七言绝诗一首。道士出茶一饼,众析而嚼之。余半饼,遣童子遗予两人。
已而岁阳距西峰仅丈许,隐溪呼余还,曰:“乐其无已乎?”遂与李及道士别。李以率从二骑送立恭及余。时恐晚不能入城,度涧折北而西,取捷径,望草埠门以归。中道,隐溪指道旁冈麓顾余曰:“是吾所营乐丘处也。”又指道旁桃花语余曰:“明年看花时索我于此。”
既归,立恭曰:“是游宜有记。”属未暇也。
是冬,隐溪卒,余哭之。明年寒食,与立恭豫约诣墓下。及期余病,不果行。未几,余归庐陵,过立恭宿别,始命笔追记之。未毕,立恭取读,恸哭;余亦泣下,遂罢。然念蒋氏父子交好之厚,且在武昌山水之游屡矣,而乐无加乎此,故勉而终记之。手录一通,遗立恭。呜呼!人生聚散靡常,异时或望千里之外,一展读此文,存没离合之感其能已于中耶?
既游之明年,八月戊子记。

107
明代 李贽

太史公曰:“《说难》《孤愤》,贤圣发愤之所作也。”由此观之,古之贤圣,不愤则不作矣。不愤而作,譬如不寒而颤,不病而呻吟也,虽作何观乎?《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盖自宋室不竞,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下,一时君相犹然处堂燕鹊,纳币称臣,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施、罗二公身在元,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是故愤二帝之北狩,则称大破辽以泄真愤;愤南渡之苟安,则称灭方腊以泄其愤∫问泄愤者谁乎?则前日啸聚水浒之强人也,欲不谓之忠义不可也。是故施、罗二公传《水浒》而复以忠义名其传焉。
夫忠义何以归于《水浒》也?其故可知也。夫水浒之众何以一一皆忠义也?所以致之者可知也。今夫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理也。若以小贤役人,而以大贤役于人,其肯甘心服役而不耻乎?是犹以小力缚人,而使大力者缚于人,其肯束手就缚而不辞乎?其势必至驱天下大力大贤而尽纳之水浒矣。则谓水浒之众,皆大力大贤有忠有义之人可也。然未有忠义如宋公明者也。今观一百单八人者,同功同过,同死同生,其忠义之心,犹之乎宋公明也。
独宋公明者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卒至于犯大难,成大功,服毒自缢,同死而不辞,则忠义之烈也!真足以服一百单八人者之心,故能结义梁山,为一百单八人之主。最后南征方腊,一百单八人者阵亡已过半矣;又智深坐化于六和,燕青涕泣而辞主,二童就计于“混江”。宋公明非不知也,以为见几明哲,不过小丈夫自完之计,决非忠于君义于友者所忍屑矣。是之谓宋公明也,是以谓之忠义也,传其可无作欤!传其可不读欤!
故有国者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君侧矣。贤宰相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朝廷矣。而部掌军国之枢,督府专阃外之寄,是又不可以不读也,苟一日而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为干城心腹之选矣。否则不在朝廷,不在君侧,不在于城腹心,乌在乎?在水浒。此传之所为发愤矣。若夫好事者资其谈柄,用兵者藉其谋画,要以各见所长,乌睹所谓忠义者哉!

895
明代 高启

南宫生,吴人,伟躯干,博涉书传。少任侠,喜击剑走马,尤善弹,指飞鸟下之。家素厚藏,生用周养宾客,及与少年饮博遨戏,尽丧其赀。逮壮,见天下乱,思自树功业,乃谢酒徒,去学兵,得风后《握奇》阵法。将北走中原,从豪杰计事。会道梗,周流无所合。遂溯大江,游金陵,入金华、会稽诸山,搜览瑰怪;渡浙江,泛具区而归。家居以气节闻,衣冠慕之,争往迎侯,门止车日数十辆。生亦善交,无贵贱皆倾身与相接。
有二将军,恃武横甚,数殴辱士类,号虎冠。其一尝召生饮。或曰:“彼酗不可近也!”生笑曰:“使酒人恶能勇?吾将柔之矣!”即命驾往。坐上座,为语古贤将事。其人竦听,居樽下拜,起为寿,至罢会,无失仪。
其一尝遇生客次,顾生不下己,目慴生而起。他日见生独骑出,从健儿带刀策马踵后生,若将肆暴者。生故缓辔,当中道进,不少避。知生非懦儒,遂引去,不敢突冒呵避。明旦,介客诣生谢,请结欢。生能以气服人类如此。性抗直多辩,好箴切友过。有忤己,则面数之,无留怨。与人论议,蕲必胜,然援事析理,众终莫能折。
时藩府数用师,生私策其隽蹶,多中。有言生于府,欲致生幕下,不能得;将中生法,生以智免。
家虽贫,然喜事故在,或馈酒肉,立召客与饮啖相乐。四方游士至吴者,生察其贤,必与周旋款曲,延誉上下。所知有丧疾不能葬疗者,以告生,辄令削牍疏所乏,为请诸公间营具之,终饮其德不言。故人皆多生,谓似楼君卿,原巨先,而贤过之。
久之,稍厌事,阖门寡将迎,辟一室,庋历代法书,周彝、汉砚、唐雷氏琴,日游其间以自娱。素工草隶,逼钟、王,患求者众,遂自閟,希复执笔。歆慕静退,时赋诗见志,怡然处约,若将终身。
生姓宋,名克,家南宫里,故自号云。

692
明代 张明弼

避风岩在端州之北三十里许,或曰与砚坑相近,古未有是名,余避风其下,故赠以是名也。
余何以避风其下?崇祯己卯仲秋,余供役粤帷二十五日。既竣事,则遍谒粤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鸣鼓吹不启户,非启户则令长不敢入。余东驰西骛,左诇右需,目厌于阍驺卤簿绛旗朱帽之状,耳厌于笳鼓引赞殿喝之声,手足筋骨疲于伏谒拜跽以头抢地之事。眩瞀车上,至不择店肆而解衣卧之。凡六日而毕,则又买舟过肇,谒制府。制府官厌贵,礼愈绝,控拜数四,颔之而已。见毕即登舟,将返杨山。
九月朏,宿三十里外。力引数步,偶得一岩。江回峰抱,风力稍损,乃息焉。及旦而视之,则断崖千尺,上侈下弇,状如檐牙;仰而睨之,若层衡之列烟上,崩峦倾返,颓石矗突,时有欲落之势,栗乎不可以久留焉。狂飙不息,竟日居其下。胥仆相扶,上舟一步,得坐于石隙草际。听怒涛声,若奔车败马;望沸波,若一群白鹅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鳞争跃上岸。石崖磔磔,不沾土壤,而紫茎缠带,青芜数尺,一偃一立,若青狮奋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兽,风过毛竖,不能自休。
身往江坳,目力相界,不能数里,而阴氛交作,如处黑帷。从者皆惨容而相告曰:“日复夕矣,将奈何?”余笑而语之曰:“第安之,第安之。吾视夫复嶂重峦、缭青纬碧,犹胜于院署之严丽也;吾视夫复崩崖倾石、怒涛沸波,犹胜于贵人之颐颊心腑也;吾视夫青芜紫茎、怀烟孕露,犹胜于大吏之绛骑彤驺也;吾视夫谷响山啸、激壑鸣川,犹胜于高衙之呵殿赞唱也;吾视夫藉草坐石、仰瞩云气、俯视重泉,犹胜于拳跽伏谒于尊宦之阶下也。天或者见吾出则伛偻、入则簿书,已积两载矣,无以抒吾胸中之浩浩者,故令风涛阻滞,使此孤岩以恣吾数刻之探讨乎?或兹岩壁立路绝,猿徒鼯党,犹难托寄,若非习金丹火龙之术,腾空蹑虚,不能一到。虽处大江之中,飞帆如织,而终无一人肯一泊其下,以发其奇气而著其姓字;天亦哀山灵之寂寞,伤水伯之孤清,故特牵柅余舟,与彼结一日之缘耶?余年少有志,养二龙于水壑,调一鹤于中峰,与羽服思玄之徒,上烟驾,登月馆,以望四海三山,如聚米萦带;而心为时夺,至堕俗网,往返数千里,徒以充厮养之役,有才无时,甘于下人。今日见此水石,若见好友,犹恐谆芒、卢敖诸君诋余以井甃之识,而又何事愁苦于兹岩之下乎?”从者皆笑,余乃纳以兹名。
岩顶有一石,望之如立人,或曰飞来之塔顶也;或曰当是好奇者跻是崖之巅,如昌黎不得下,乃化而为石云。岩侧有二崩石,一大一小,仅可束两缆。小吏程缨曰:“当黑夜暴风中,舟人安能择此?神引维以奉明府耳。”语皆不可信,并记之。

460
明代 方孝孺

童贤母,姓罗氏,宁海童处士释卿妻也。罗为县旧族,贤母少丧亲,姿端厚,有识度,年十三归童氏。时处士之祖母高年而父母皆老,贤母事之孝敬雍顺。治产业,习女工,甚得归道。舅姑喜,家政一任之。祖母晚病,手足痹不能举,溲恶或时污床席。贤母躬抱持洗涤,饮食必执匙箸以进,久而不懈。祖姑心德其所为,每私祝曰:“吾苦新妇无以报,愿汝有子有妇,咸若汝之孝敬。”
贤母有知能,遇女妹及族人亲戚皆有恩。祖姑及舅姑卒,相夫奉丧葬。于内外细粗,指画经综,皆有方略条理。既而家浸盛,生四丈夫子。子长,各有才智,好学问,训以礼义忠厚,尤有母道。及处士蚤世,诸子长,娶妇生孙,一听贤母之教,遂相与合食,不分财异爨。作先祠,置祭器,以奉祖考。家庭之间,出内有法,长幼有伦,遇人有惠,待宾客有礼,于是贤母远迩皆称焉。
初,元季无政。大家以赀结长吏,田之租税,俾小民佃者代输。里正因而渔利,每亩征米四升,小民以为病。会贤母家为里正,催民租税,命减其半,不足宁出己粟以输。乡闾贫弱,赖以不困。洪武初,宁海及邻县饥,里中富人以麦贷贫乏者,每麦斗责谷二斗三升。时贤母家有麦数廪,召诸子谓曰:“饥者众,而吾家幸有余,安忍乘时取倍蓰之息。若等无效它人,宜减息一斗,以为乡率。”于是长子遵母意,与诸弟行之。又白于县,请禁多取息以病民者。数百里内,贷麦者利其息小,竞奔走焉,咸叹息以为童母恩己。母好施予,孤弱不能自存者,给以钱粟,不责其偿,为之娶妇,使成家业,如是者二十余人。人或告饥,推食以予之。遇人有急,度其事可解,属诸子为解之。后或背负,绝不与较。至不义人戒莫近,事于不可者戒弗为,其揣料世事,明远甚,虽丈夫有弗逮也。家人指逾千,婢仆指称之,人人察其饥饱苦乐与其才性所宜,无有怨者。
今年几八十,子妇及诸孙妇男女数十人,曾孙七八人,奉养祗顺不敢违,果若祖姑所祝。名人士往来者,皆致拜而去,称贤母云。
赞曰:天道报施,岂不昭哉?世俗智识浅蔽,所蕲少不仇,辄疑无祸福,何其谬也!吾观世人家之兴废,多由于妇德。孝慈惠和者,必生贤子;暴逆狠悖者,必无后福:非特天意也。气之所感召,各以其类应,固有以致之矣。考之童母之事祖姑,虽古所称孝妇何以过?其爱人恤物,有足多者,殆非特妇人所难也。卒受善祥,果致才子,以昌大其宗,孰谓积德而不可恃乎?

783
明代 王叔英

仆于执事别十余年。其间情慕之浅深,书问之达否,曰事之细者耳,姑置之不足道也。惟执事之身,系天下之望。士之进退、天下之幸不幸与焉。侧闻被召,计此时必已到京获膺大任矣。兹实天下之大幸也,故敢有说以进于左右焉。
凡人有措天下之才者固难,自用其才者尤难。如子房之于高祖,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之于文帝,未能自用其才者也。何则?子房之于高祖,察其可行而后言,言之未尝不中,高粗得以用之,而当时受其利。故亲如樊、郦,不可得而间;信如平、勃,不可得而非;任如萧、曹,不可得而夺。此子房所以能自用其才也。贾谊之于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过,故大臣绛、灌之属,得以短之。于是文帝不能用其言,此贾谊所以不获用其才也。方今圣天子求贤用才之意,上追尧、舜,固非高祖、文帝可比;而执事致君泽民之术,远方皋、夔,亦非子房、贾谊可伦。真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也。将见吾君不问则已,问则执事必能尽言;执事不言则已,言则吾君必能尽用。致斯民于唐虞雍熙之盛者,在是矣。岂非天下之幸欤!
虽然,天下之事固有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亦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如夏时、周冕之类,此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也;如井田、封建之类,可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也。可行者而行之,则人之从之也易;难行者而行之,则人之从之也难。从之易则民乐其利,从之难则民受其患,此君子之用世,贵乎得时措之宜也。执事于此,研诸虑而藏话心者非一日矣,措之犹反掌耳,尚何待于愚言之赘哉!然仆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思者千虑,必有一得。故不能无言于左右耳。
夫人情爱其人之深,而虑其患之至者,必救其失于未患之先。苟待其既失而后救之,是乃爱之浅而虑之疏也,其得为忠乎?天下知执事之深,爱执事之至,如仆者固多矣,窃谓忠于执事,未有能有过于仆者,伏惟稍垂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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