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诗文 >

玉楼春·冰肌玉骨清无汗

孟昶 〔五代〕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倚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纠错
赏析
纠错
孟昶的这阕词,因苏轼做了点手脚,遂引起了后世的许多争论。苏轼在他的《洞仙歌》前安了篇小序,说:“仆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词曰: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墨庄漫录》说这是“东坡少年遇美人,喜《洞仙歌》,又邂逅处景色暗香似故,櫽括稍协律以以赠之也。”并指出:他之所以要在前面加上那个序的,是“公以自叙自晦耳。”这是说苏轼改孟词以适己意的。《乐府余论》则反了过来,说孟昶的“‘冰肌玉骨清无汗’一词,不过櫽括苏词。然删去数虚字,语遂平直,了无意味”。以时间计,孟昶死于公元965年,后71年,苏轼始诞生。孟不可能先知而櫽括尚未创作之苏词。可见他全然颠倒了事实。至于说到词的艺术性,张惠言以苏词为佳。而朱锡鬯则说苏词“未免反有点金之憾”。而郑振铎又认为“此词实高出于《花间》中诸作远甚!”谭复堂却说:“此词终当有疑。”可见这阕词无论就它的艺术性还是真实性来说,都存在有极大的争论尚待解决。
但是,如果以马列主义反映论为根据,将这阕词放在如德国诠释学家葛德谟说的“历史视野”下加以剖析,上述争论是不难得出较为合乎实际的结论的。
公元964年(北宋乾德二年),宋太祖赵匡胤打下了荆、楚二州,这时“水陆皆可趋蜀”,正是他认为攻蜀的条件已经具备了的时候。故他于这年的夏季,积极训练水师,作入蜀的准备。作为后蜀国君的孟昶,对于这种强敌压境的气势,自然十分敏感。故他还特地派遣了孙遇、赵彦韬等到宋都汴梁去打探。所以说,他对赵匡胤的打算是比较清楚的。这阕词便是写在这样一个“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政治气氛之下。它无异于展现了一个小国的风流君主,在他面临这种险恶形势下的一幅心理电路图。
词写得极凄美、极含蓄、极有层次。它流露了真挚的感情,展现了完整的人性,表达了典型的个性心理特征。在艺术上有很高的艺术欣赏价值。孟昶在写完此词之后的次年正月即国亡被俘。他作为一个面临灭顶之灾的君主,在面对即将与之分手的爱妃面前,出于对她的爱,他不得不对她隐瞒事实真象,强自压抑内心的痛苦,还要装着十分快乐的样子与她极尽缠绵。他知道他俩的日子已无多了,其内心无疑交织着命运和感情的双重痛苦。而这种痛苦,偏又只能独自承受。所以这阕词便在精神上出现了二元分裂。上阕与爱妃在一起时,是何等的缠绵缱绻,甚至无妨说它香艳已极。当然,这对孟昶来说,也许就是对死亡的追欢。而当下阕离开了爱妃而转入独自沉思时,词便转入面对死亡的凄惶与无奈了。
上阕开始有一个小小的时间跨度。首二句,没有写他与爱妃花蕊夫人如何的缠绵缱绻,而用“暗香”来承接“冰肌玉骨”,在艺术处理上是采用的暗示的手法。“暗香”并非指水殿四周的荷香。因为荷花的花瓣入夜是包了起来的,那么这里充满水殿的暗香,是暗示从花蕊夫人那冰肌乍展时所发出的幽香。肌是冰肌,骨为玉骨,玉人在抱而幽香满怀,则此时他与花蕊夫人欢情之融洽就可想而知了。这就写出了一种哀绝的“凄艳”。后二句写花蕊夫人已经睡熟了。这时,月光透过帘隙,照见了她熟睡时那钗横鬓乱的娇慵酣态,非常妩媚。“钗横鬓乱”,这里只四个字,写得十分风流,然而又是非常蕴藉,将一场颠倒鸳鸯的恩爱写得如此旖旎香艳,而字面上又是这样的雅洁,诚为绮语高手。
前二句“冰肌玉骨清无汗”是感觉,“水殿风来暗香满”是嗅觉,全没有视觉的成份。也许因为“大热”,不让有一丝丝的燥感,所以连水殿的灯烛也撤去了。既然什么都看不见而是只凭了嗅觉与感觉,故可知这时的月亮是还没有出来的。这里从上二句到下句的“月窥人”,这其中也有一大段时间被作者有意省去了。因为这一段里的情景是太艳了,艳得令人不能着墨,只要稍一描绘,就会坠入色障。所以作者全用暗示的手法。不仅“冰肌”、“暗香”是欢情的暗示,就是“月窥人”,也同样是欢情的暗示。这一“窥”字,写月尚如此,已将“钗横鬓乱”过程之无限风光泄露无遗;而又为“倚枕”作出了注脚。
作者在这里将月人格化了,且赋予以好奇心,这虽是为的表达花蕊夫人横陈之美的魅力,使无情之月也不禁要为之情动而偷看;将一段艳情从画外显示出来,而不直接去描绘,却达到了比直接描绘有更多想象的空间。这种手法是极为高明的。其实更高明的还在于它同时也流露了诗人自己主观情愫中那欲舍难舍的凄惶之情。孟昶在国家即将灭亡的关头,他当然懂得在这残酷的历史进程中,他将要付出多么惨重的牺牲。对着酣睡中如此娇美的玉人,这种对于爱的牺牲,作为一个“人”的感情世界来说,也许并不比一个国君丧失了他的国家来得轻松。孟昶为了人民少受战乱之苦,他是举国以降了。人民避免了战乱之苦,而作为国君的他,却不得不屈辱地送上自己心爱的妻子。这于她将是加倍的难堪。然而他这样做了,他是可以死的,然而他却不忍心强迫他的爱妻去死。这对他很难说是无私的伟大,还是极端自私的卑怯。其实,这时的他,在精神上已是死了的。是以这时在他的眼中,花蕊夫人横陈于月下之玉体,是宁静的美,又是无可奈何的死亡之凄艳。他将面临死别前的痛苦,写得是非常深沉,非常缠绵,又是非常冷静,真个要“痛煞人也”。
下阕似乎与上阕截然分开。其实,过拍似断不断,从心理上讲,过渡得非常巧妙。
花蕊夫人此时对于国家将发生什么样的严重变故自然是全然不知的。是以她无妨恬然酣睡。而孟昶心里却十分明白,他明知他在摩诃池上消夏之时,正是赵匡胤督练水师之日。他与花蕊夫人并肩月下,卿卿我我,而赵匡胤此时却已在调兵遣将,杀气腾腾地作跃然之虎扑。故他俩在欢情消歇之时,花蕊夫人可以安然入睡,而他却万难合眼。是以只有悄无声地起来,轻轻拉开殿门,来到水榭走廊,独自排遣他的烦闷。“启无声”,是他不愿惊动花蕊夫人的好梦,这一动作,是爱,是怜,是生离死别之前的那一点无可奈何的“丈夫”气概:就让这一枚坚硬的苦果由自己一人来啃,而让她哪怕是多安稳地睡一会儿吧。这一动作,透出了孟昶的无限爱抚和细心入微的体贴,同时也透露出了孟昶心理的悲凉。他知道,他可以为她而补偿的时日已无多了。
出得户来,偏偏这巧,一颗流星划过银河。《尔雅·释天》:“彗星为欃枪。”古人以为它的出现,主“为兵丧乱”,甚至“破国乱君”。沉重的心事自然让他马上想到即将要沿江西上来此的宋军。这真是“不思量,自难忘”,怎地也躲不了的哀愁。所以说“屈指西风几时来?”很自然地便接着想到了。“西风”,金风。金者兵也。这使百花凋残的西风,也正是大宋铁骑所卷起的狂飙。“几时来?”是在他的理念中是一定会要来,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来罢啦。是以孟昶此时所耽心的,倒不是宋军来的早晚,而是耽心他那比花蕊还要娇嫩的花蕊夫人,能否经得起这番蹂躏。他深知自己将无力回天,这一天是屈指可至的,所以他这才不得不发出“只恐流年暗中换”的哀叹。“流年”如果指时光,这是“逝者如斯”,谈不上恐怕不恐怕。这里的“流年”也是代指他的国号。将来代他而主宰西蜀的是大宋皇帝,他的“广政”年号事实上已成为“暗中换”去之势。特别是对于此时尚在梦中的花蕊夫人更是这样。所以当她一旦好梦惊残之时,已是“十四万人齐解甲”之日,一切皆已今非昔比。这太快了。她不能不奇怪:“更无一个是男儿!”这“一个”对于她来说,应当首先使她悲哀的是她曾是那样热烈爱恋过的孟昶。作为国君,他不能殉国;作为爱人,他不能殉情;这在她看来,就算不得是一个“男儿”。花蕊夫人因不能忘蜀,特别是到了宋宫以后,犹悬挂孟昶之像以祀,因而处死于蚕室,她是有权这样评价男子汉的。
这阕词之所以感人,就在于它使人看到了作为亡国之君孟昶的心理的艰难历程。他不像李煜,写得那么悲悲切切。他把一曲悲剧写得如此美,如此冷静。他只是这样热烈地肯定着美与爱,而在不得不舍弃的时候,他无怨无悔,因为他已是这样强烈地爱过了。作为一个情人,而又不幸是命定了该做亡国之君的他,他更要为千万人的生存团聚而去承担个人死别的痛苦。于是当他在对国人有所交待之后,他便给花蕊夫人一个“男儿”式的交待了,是以他在赴宋七日,便以一死以谢天下了。他之所以不死情而以国降的,其实在这阕词里所表现出的个性心理特征中已见其端倪了。他不是如李煜的“仓皇辞庙”,而是在冷静地等待“儿时来”中,早熟算过了。这阕词几乎没有写花蕊夫人的主体意识,只是对她的形体姿态作了极客观的描画:他笔下的心上人是那么惊人的美,其形体姿态无一不艳极、娇极、媚极,甚至香极;然而正是在这里,透出了她的热烈、果敢,甚至无妨说是放肆。于无限妩媚风情之中,早已伏下了一个敢爱、敢恨的刚烈的灵魂。这阕词,看似纯孟昶自己主观心理的,却又妙在它同时又显露了他和花蕊夫人两人不同的地位和性格,深刻揭示了他们各自丰富的精神世界。就连他俩的未来,也已在这词里有所预示了。
通过以上艺术分析,可以相信这阕词出于孟昶之手,便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了。正因为它在艺术的表现上是很见个性的,是很见心理特征的,无此经历者写不出,无此情意者同样也未必写得出;所以它不可能是伪作。至于苏轼把他所喜欢的前人的诗词櫽括以寄意,这原是当时词人的故技,本无足怪。如果就它与苏词两词的艺术性来加以比较,则苏词虽是就孟词略加增减,但将孟词下阕的独自排遣内心痛苦的独白,改为两人低诉的情话,这就不仅缩小了词的含量,亦且没了孟词的深致和心理的光彩。朱锡鬯说他点金成铁,的确是独具只眼。是以即就词论词,也仍以孟昶的为好。
展开阅读全文 ∨
孟昶
孟昶[chang](919年―965年7月12日),初名孟仁赞,字保元,祖籍邢州龙岗(今河北邢台沙河孟石岗),生于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后蜀高祖孟知祥第三子,五代十国时期后蜀末代皇帝。
您可能感兴趣...
  • 玉楼春·凤楼郁郁呈嘉瑞

    凤楼郁郁呈嘉瑞,降圣覃恩延四裔。醮台清夜洞天严,公宴凌晨箫鼓沸。保生酒劝椒香腻,延寿带垂金缕细。几行鹓鹭望尧云,齐共南山呼万岁。...

    3
  • 玉楼春·阆风歧路连银阙

    阆风歧路连银阙,曾许金桃容易窃。乌龙未睡定惊猜,鹦鹉能言防漏泄。匆匆纵得邻香雪,窗隔残烟帘映月。别来也拟不思量,争奈余香犹未歇。...

    154
  • 玉楼春·杏花

    翦裁用尽春工意。浅蘸朝霞千万蕊。天然淡泞好精神,洗尽严妆方见媚。风亭月榭闲相倚。紫玉枝梢红蜡蒂。假饶花落未消愁,煮酒杯盘催结子。...

    3
  • 玉楼春·月皎露华窗影细

    月皎露华窗影细,风送菊香沾绣袂。博山炉冷水沉微,惆怅金闺终日闭。懒展罗衾垂玉箸,羞对菱花簪宝髻。良宵好事枉教休,无计奈他狂耍婿。...

    744
  • 玉楼春·月照玉楼春漏促

    月照玉楼春漏促,飒飒风摇庭砌竹。梦惊鸳被觉来时,何处管弦声断续?惆怅少年游冶去,枕上两蛾攒细绿。晓莺帘外语花枝,背帐犹残红蜡烛。...

    152
  • 玉楼春·京市舞女

    茸茸狸帽遮梅额。金蝉罗翦胡衫窄。乘肩争看小腰身,倦态强随闲鼓笛。问称家住城东陌。欲买千金应不惜。归来困顿殢春眠,犹梦婆娑斜趁拍。...

    2
  • 玉楼春·柳映玉楼春日晚

    柳映玉楼春日晚,雨细风轻烟草软。画堂鹦鹉语雕笼,金粉小屏犹半掩。 香灭绣帷人寂寂,倚槛无言愁思远。恨郎何处纵疏狂?长使含啼眉不展。...

    2
  • 玉楼春·酥娘一搦腰肢袅

    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到。星眸顾指精神峭。罗袖迎风身段小。而今长大懒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

    5
  • 玉楼春·昭华夜醮连清曙

    昭华夜醮连清曙。金殿霓旌笼瑞雾。九枝擎烛灿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缕。香罗荐地延真驭。万乘凝旒听秘语。卜年无用考灵龟,从此乾坤齐历数。...

    46
  • 玉楼春·西湖南北烟波阔

    西湖南北烟波阔。风里丝簧声韵咽。舞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么花十八。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

    1
文章点评...
我来说两句 已有0条评论
登录 | 注册 需要登陆才可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