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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史·张养浩传

宋濂 〔明代〕
  张养浩,字希孟,济南人。幼有行义,尝出,遇人有遗楮币于途者,其人已去,追而还之。年方十岁,读书不辍,父母忧其过勤而止之,养浩昼则默诵,夜则闭户,张灯窃读。山东按察使焦遂闻之,荐为东平学正。游京师,献书于平章不忽木,大奇之,辟为礼部令史,仍荐入御史台。一日病,不忽木亲至其家问疾,四顾壁立,叹曰:“此真台掾也。”及为丞相掾,选授堂邑县尹。人言官舍不利,居无免者,竟居之。首毁淫祠三十余所,罢旧盗之朔望参者,曰:“彼皆良民,饥寒所迫,不得已而为盗耳;既加之以刑,犹以盗目之,是绝其自新之路也。”众盗感泣,互相戒曰:“毋负张公。”有李虎者,尝杀人,其党暴戾为害,民不堪命,旧尹莫敢诘问。养浩至,尽置诸法,民甚快之。去官十年,犹为立碑颂德。
  仁宗在东宫,召为司经,未至,改文学,拜监察御史。初,议立尚书省,养浩言其不便;既立,又言变法乱政,将祸天下。台臣抑而不闻,乃扬言曰:“昔桑哥用事,台臣不言,后几不免。今御史既言,又不以闻,台将安用!”时武宗将亲祀南郊,不豫,遣大臣代祀,风忽大起,人多冻死。养浩于祀所扬言曰:“代祀非人,故天示之变。”大违时相意。时省臣奏用台臣,养浩叹曰:“尉专捕盗,纵不称职,使盗自选可乎?”遂疏时政万余言:一曰赏赐太侈,二曰刑禁太疏,三曰名爵太轻,四曰台纲太弱,五曰土木太盛,六曰号令太浮,七曰幸门太多,八曰风俗太靡,九曰异端太横,十曰取相之术太宽。言皆切直,当国者不能容。遂除翰林待制,复构以罪罢之,戒省台勿复用。养浩恐及祸,乃变姓名遁去。
  尚书省罢,始召为右司都事。在堂邑时,其县达鲁花赤尝与之有隙,时方求选,养浩为白宰相,授以美职。迁翰林直学士,改秘书少监。延祐初,设进士科,遂以礼部侍郎知贡举。进士诣谒,皆不纳,但使人戒之曰:“诸君子但思报效,奚劳谢为!”擢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改右司郎中,拜礼部尚书。英宗即位,命参议中书省事,会元夕,帝欲于内庭张灯为鳌山,即上疏于左丞相拜住。拜住袖其疏入谏,其略曰:“世祖临御三十余年,每值元夕,闾阎之间,灯火亦禁;况阙庭之严,宫掖之邃,尤当戒慎。今灯山之构,臣以为所玩者小,所系者大;所乐者浅,所患者深。伏愿以崇俭虑远为法,以喜奢乐近为戒。”帝大怒,既览而喜曰:“非张希孟不敢言。”即罢之,仍赐尚服金织币一、帛一,以旌其直。后以父老,弃官归养,召为吏部尚书,不拜。丁父忧,未终丧,复以吏部尚书召,力辞不起。泰定元年,以太子詹事丞兼经筵说书召,又辞;改淮东廉访使,进翰林学士,皆不赴。
  天历二年,关中大旱,饥民相食,特拜陕西行台中丞。既闻命,即散其家之所有与乡里贫乏者,登车就道,遇饿者则赈之,死者则葬之。道经华山,祷雨于岳祠,泣拜不能起,天忽阴翳,一雨二日。及到官,复祷于社坛,大雨如注,水三尺乃止,禾黍自生,秦人大喜。时斗米直十三缗,民持钞出粜,稍昏即不用,诣库换易,则豪猾党蔽,易十与五,累日不可得,民大困。乃检库中未毁昏钞文可验者,得一千八十五万五千余缗,悉以印记其背,又刻十贯、伍贯为券,给散贫乏,命米商视印记出粜,诣库验数以易之,于是吏弊不敢行。又率富民出粟,因上章请行纳粟补官之令。闻民间有杀子以奉母者,为之大恸,出私钱以济之。到官四月,未尝家居,止宿公署,夜则祷于天,昼则出赈饥民,终日无少怠。每一念至,即抚膺痛哭,遂得疾不起,卒年六十。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至顺二年,赠据诚宣惠功臣、荣禄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滨国公,谥文忠。二子:彊、引,彊先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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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及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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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张养浩,字希孟,是济南人。他自幼就表现出高尚的品行和道义。有一次外出时,他遇到路上有人遗落了一串纸钱(楮币,古代祭祀时用的纸钱),失主已经离去,张养浩便追上失主归还了纸钱。年仅十岁时,他就勤奋读书不停歇,父母担心他过于勤奋而劝阻他,但张养浩白天就默默背诵,夜晚则关门闭户,点上灯偷偷读书。山东按察使焦遂听闻他的事迹后,推荐他担任东平学正。张养浩游历至京城时,向平章政事不忽木献上自己的文章,不忽木看后大为惊奇,便征召他为礼部令史,并继续推荐他进入御史台任职。某日,张养浩生病,不忽木亲自到他家探望病情,环顾四周只见空荡荡的墙壁,不禁感叹说:“这真是一位清廉的台掾(御史台属官)啊!”后来,张养浩被选为丞相的属官,并被任命为堂邑县的县令。人们都说那官舍不吉利,历任县令都无法避免灾祸,但张养浩却毅然居住在那里。他首先拆除了三十多座滥建的祠庙,并废除了让旧日盗贼每月初一、十五到官府听候差遣的旧例,说:“他们本都是良民,只是被饥寒所迫,才不得已做了盗贼;既然已经对他们施加了刑罚,却又继续把他们当作盗贼看待,这是断绝了他们改过自新的道路啊。”盗贼们听后感动得流泪,相互告诫说:“不要辜负了张公。”有个叫李虎的人,曾犯下杀人罪,他的同伙也凶暴残忍,为非作歹,百姓们苦不堪言,而前任县令都不敢过问。张养浩到任后,将这些人都依法处置,百姓们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即使张养浩离任十年之后,当地百姓仍然为他立碑颂扬他的功德。
  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召见张养浩担任司经一职,但张养浩还未到任,职位便改为文学,随后又任命他为监察御史。起初,朝廷商议设立尚书省,张养浩上书陈言其不妥之处;尚书省设立后,他又指出变法导致政治混乱,将给天下带来灾祸。然而,御史台的官员们却压制了他的意见,不予上报。于是,张养浩公开扬言说:“昔日桑哥当权时,御史台的官员们不敢进言,后来几乎遭致不幸。如今我们御史已经提出了意见,却又被置之不理,那么御史台还有什么用呢!”当时,武宗皇帝准备亲自前往南郊祭祀,但因身体不适,便派遣大臣代为祭祀。不料祭祀时突然狂风大作,许多人因此被冻死。张养浩在祭祀现场高声说道:“代祭之人不合适,所以上天显示出了这样的异象。”这番话大大违背了当时宰相的心意。同时,有省臣上奏请求任用御史台的官员,张养浩叹息道:“捕盗的官员如果不称职,难道能让盗贼自己来选择捕盗的人吗?”于是,他上疏万余字,详细论述当时的时政弊端,主要包括:一、赏赐过于奢侈;二、刑罚禁令过于宽松;三、名爵赐予太过轻率;四、御史台的权威太弱;五、土木建筑过于兴盛;六、号令朝令夕改,缺乏稳定性;七、通过不正当途径谋取官职的人太多;八、社会风俗过于奢靡;九、异端学说横行;十、选拔宰相的标准太过宽泛。这些言论都切中时弊,直言不讳,使得当权者无法容忍。因此,张养浩被贬为翰林待制,但不久之后,又因被构陷罪名而再次被罢免,并被警告省台不得再任用他。张养浩担心祸及自身,于是改名换姓,逃离了京城。
  尚书省被废除后,张养浩才被重新召任为右司都事。在他担任堂邑县令时,曾与当地的达鲁花赤(蒙古官名,掌地方军民政事)有过矛盾。当时达鲁花赤正寻求新的任命,张养浩便为他向宰相说明情况,使他得以获得一个美好的职位。之后,张养浩升任翰林直学士,又改任秘书少监。延祐初年,朝廷设立了进士科,张养浩被任命为礼部侍郎,负责主持科举考试。进士们前来拜访他,他都不予接见,只是派人告诫他们说:“各位君子只需思考如何报效国家,何必来道谢呢!”后来,张养浩被提拔为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又改任右司郎中,最终拜为礼部尚书。英宗即位后,任命张养浩为中书省参议。恰逢元宵节,皇帝打算在宫廷内张灯结彩,建造鳌山。张养浩立即向左丞相拜住上疏进谏。拜住将他的奏疏藏在袖中带入宫中劝谏皇帝,奏疏中大致说:“世祖皇帝在位三十多年,每逢元宵节,就连民间也禁止灯火;更何况皇宫深院,更应谨慎行事。如今建造灯山,臣认为所玩赏的虽是小事,但所关联的却是大事;所得到的快乐是浅薄的,但可能引发的忧患却是深远的。恳请陛下以崇尚节俭、深谋远虑为法,以喜好奢侈、贪图眼前之乐为戒。”皇帝起初大怒,但看过奏疏后却高兴地说:“除了张希孟,没人敢这样直言不讳。”于是下令停止建造灯山,并赏赐张养浩尚服金织币一匹、帛一匹,以表彰他的正直。后来,因为父亲年迈,张养浩辞去官职回家奉养。朝廷召他担任吏部尚书,他拒绝接受。在父亲去世后,他守丧未满,朝廷又召他出任吏部尚书,他坚决推辞,不肯赴任。泰定元年,朝廷以太子詹事丞兼经筵说书的职位召他,他再次推辞;后又改任他为淮东廉访使、翰林学士,他都未去赴任。
  天历二年,关中地区发生严重旱灾,饥荒导致百姓饥饿到相互残食的地步。为此,朝廷特别任命他担任陕西行台中丞一职。他接到任命后,立即将自己家中的所有财物分发给家乡的贫困百姓,随后登车赴任。途中,遇到饥饿的人就救济,遇到饿死的人就为他们安葬。当他路过华山时,在岳祠祈求降雨,痛哭跪拜以至于无法起身,突然天空转阴,连续下了两天的雨。到达任所后,他再次在社坛祈求,随即大雨倾盆而下,直到积水三尺深才停止,田地里自然生长出庄稼,秦地百姓大为欢喜。当时,一斗米的价格高达十三缗,百姓拿着钞票去卖米,钞票稍有磨损就不被接受。到钱库去兑换新钞,又被狡猾之徒和贪官污吏联手欺压,十张旧钞往往只能换到五张新钞,而且往往要耗费多日也换不到,百姓因此陷入极大困境。他于是检查库中未损毁且文字可辨识的旧钞,共得一千八十五万五千余缗,全部在钞票背面加盖印记,并刻制十贯、五贯的兑换券分发给贫困百姓。命令米商根据钞票上的印记出售粮食,再到钱库验证数量后换取新钞,这样一来,官吏作弊的行为便无法再行。此外,他还率领富户捐出粮食,并上书朝廷请求实行纳粟补官的法令。听闻民间有因饥饿而杀死儿子以供养母亲的事情,他深感悲痛,拿出自己的私钱进行救济。到任四个月来,他从未回过家,一直住在官署中,夜里向天祈祷,白天则外出救济饥民,终日没有丝毫懈怠。每当想到百姓的疾苦,他就抚胸痛哭,最终因劳累过度而病倒,享年六十岁。关中地区的百姓,对他哀悼如同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至顺二年,朝廷追赠他为据诚宣惠功臣、荣禄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并追封为滨国公,赐谥号“文忠”。他有两个儿子:彊和引,其中彊先于他去世。
注释
楮(chǔ)币:纸币。
罢旧盗之朔望参者:免除了有强盗前科的人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到官府接受审讯检查的规定。
目:名词作动词,看待。
暴戾:残暴酷虐;粗暴乖戾。
刑禁:刑罚禁令。
名爵:名号与爵位。
隙:感情上的裂痕。
鳌山:堆成巨鳌形状的灯山。
宫掖:指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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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别号玄真子、玄真道士、玄真遁叟。汉族,浦江(今浙江浦江县)人,元末明初文学家,曾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学者称太史公。宋濂与高启、刘基并称为“明初诗文三大家”。他因长孙宋慎牵连胡惟庸党案而被流放茂州,途中病死于夔州。他的代表作品有《送东阳马生序》、《朱元璋奉天讨元北伐檄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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