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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游记

陈继儒 〔明代〕
  余癖于山水之趣。戊辰春暮,拟为石梁、雁荡之游,道经于剡,将览右军之池,并康乐覆卮所。清妙秀异,杜工部之语不虚也。
  行一舍许,见其峰峦叠翠,涧水潆回,乔松壮谷口,古柏郁溪头,依稀盘谷,仿佛辋川,徘徊久之,不忍离去。方眺览间,遇一矍叟,黄发台背,逍遥山径,诚葛天氏之民也。余揖询其地,知是潇溪。居虎豹,偃虬龙,佳哉胜地。忽一童子把竿垂钓,余私计曰:“是儿器宇不凡,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儿也。”童子罢钓揖予,登堂洗爵、奠斝,宰鸡款予。主席陪话者即向之策杖老翁也一唱一酬觥筹交错。觌其貌,骯髒矍铄;味其语,正大光明;论世则议切事务,谈道则奥彻玄微。猗欤休哉!真世不易觏者也。
  尔时夜分就寝,余思良士不寐,爰成四韵以纪胜概,云:茅屋疏篱一径深,门无车马绿苔侵。云山纵意权为主,富贵惊人懒挂心。珍馔饷宾情已厚,交情一面意何深。葛巾野服蒲葵扇,自在溪边五柳阴。韵成东白,主复延余就席,载续四韵:风尘鞅掌最羁人,谁更清闲憩此身。梦醒北窗书千卷,兴饶东郭酒三巡。谢安门外春常静,五柳庭中月自新。任尔纷嚣当面起,斟瓢仙子正颐神。
  主宾话别,束装就道。
  主君谓谁?徐君以圣也。童子谓谁?其孙佩元也。良辰难得,胜地不再,乃记之以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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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及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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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我特别喜欢山水间的乐趣。戊辰年春天快结束时,我打算去游览石梁和雁荡山,途中会经过剡县,打算顺道看看王羲之的墨池,还有谢灵运游览过的覆卮山。那里的景色清新、美妙、秀丽、奇特,杜甫的诗句形容得一点没错。
  走了大约三十里路,我看到山峰层峦叠翠,山涧水流蜿蜒曲折,高大的松树挺立在山谷口,古老的柏树郁郁葱葱地生长在溪边,景色就像传说中的盘谷和辋川一样美丽,我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开。就在我欣赏风景时,遇到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头发花白,腰背挺直,在山间小道上悠然自得地走着,简直就是古代葛天氏部落的百姓啊。我向他行礼并询问这是什么地方,他告诉我这是潇溪,一个藏龙卧虎的好地方。突然,一个小孩拿着鱼竿在钓鱼,我心里暗想:“这孩子气质不凡,不知是哪位老妇人能生出这么优秀的孩子。”小孩钓完鱼后也向我行礼,然后请我到他家去。他进屋后清洗酒杯,准备酒具,还宰了鸡来款待我。坐在主位陪我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位拄拐杖的老人。我们两人一问一答,推杯换盏,气氛非常融洽。看老人的面貌,虽脸上有些脏污却精神饱满;听他说话,内容正直且充满智慧;谈论世事则切中要害,谈及道理则深奥微妙。哎呀,真是难得一见的高人啊!
  那时候夜深了该睡觉了,我想着那位高雅的友人可能还没睡,就写了四句诗来记录这美好的景致,诗里说:简陋的茅屋,稀疏的篱笆,一条小路通往深处,门前没有车马喧嚣,只有绿苔悄悄生长。在云山间随心所欲,就像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对那惊人的富贵,我懒得放在心上。用珍馐佳肴招待宾客,情谊已足够深厚,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交情却深似海。我戴着葛布头巾,穿着便服,摇着蒲葵扇,自在地坐在溪边五柳树的树荫下。诗写成后,主人又请我继续坐下,我再续了四句:风尘仆仆的生活最让人疲惫,还有谁能像这里一样清闲自在?在北窗下醒来,身边是千卷书,在东边的田野上喝酒,兴致高昂。就像谢安门外总是春意盎然,五柳先生的庭院中月光常新。任凭外界纷扰喧嚣,我手持酒瓢,就像仙人一样悠然自得。
  主宾之间话别之后,我就整理行装,踏上了归途。
  这里的主人是谁呢?是徐君以圣。那位童子又是谁呢?是他的孙子佩元。美好的时光难得,这样的胜地也不会常有,所以我写下这篇文字,以作纪念,永远不忘。
注释
清妙秀异:灵秀美好。
葛天氏:传说中的远古帝名。一说为远古时期的部落名。
器宇不凡:仪表、风度很不平常。
觌:见。
矍铄:精神饱满、健旺。
玄微:深远微妙的义理。
珍馔:珍美的食物。
纷嚣:纷乱喧嚣。
话别:别离前聚在一起谈话。
束装:收拾行装。
良辰: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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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儒
陈继儒(1558年12月14日-1639年10月16日),字仲醇,号眉公、麋公,松江府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人,中国明代著名画家、书法家、文学家。 诸生出身,二十九岁开始,隐居在小昆山,后居东佘山,关门著述,工诗善文,书法学习苏轼和米芾,兼能绘事,屡次皇诏征用,皆以疾辞。擅长墨梅、山水,画梅多册页小幅,自然随意,意态萧疏。论画倡导文人画,持南北宗论,重视画家修养,赞同书画同源,有《梅花册》《云山卷》等传世。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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