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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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 方孝孺

惟青青之玉立,俯漪漪之轩构。憩乐矣之幽情,处蔚然之深秀。苍雪洒乎凉飙,绿荫蔽乎清昼。春之时也,暧律乍起,和风方刚。对穆穆之龙孙,列班班之鹓行。风节持以雅素,体质直而端庄。其夏色也,南薰解箨,丹凤来仪。香馥累累而见簇,密叶重重而翠围。笙簧弭乎节奏,玉佩鸣乎参差。眦佳丽以褒雄,据静便而伏雌。若一尘不到之际,万事脱羁之辰。渭川致乎斯景,黄冈寓乎此身。风徐来而韶合,雨初歇而香匀。至若色侵书帙,凉溢芳尊,日穿漏以噀金,水环回而漱银。坐拥碧筒之杯,地敷翡翠之裀。或弹棋而雅歌,或解衣而脱巾,或焚香而啜茗,或联句而鼎真 。固生平以足乐,虽百罚而弗醺。
越若秋之与冬;金气肃兮万木凋,玄冥降兮群阴骁。履霜兮冰将至,摧枯拉朽兮焉逃?禀抗雪之英姿,健凌云之高标。或强董宣之项,或折陶潜之腰;或簇白雪之调,或作重华之韶;既木婉以不丽,亦弗矜而弗骄。世上有玉堂之贵,此岂无瓮牖之安;乃缓步以当车,复谢崇而慕闲。彼将听晨鸡而拜枫阶,此独咀明霞而扃柴关。忘情于汉庭之宠,避世于商阳之山。至于侣鱼虾而友麋鹿,岂复对龙准而瞻龙颜?采玉芝于苍烟之表,洗两耳于清溪之湾。然而清则清矣,未有得兹轩立真乐者也 。
词曰:清清兮岁寒之心,温温兮琅玕之音。君子居之兮,实获我心。俟正命兮履薄临深,君子处兮伤今慨古,古人汩汩兮谁争子所?蔬一器兮酒一觞,乐以忘忧分岁月长。羌彼五陵家富兮乃积乃仓,朝重白璧兮莫手粃糠。松花饭兮荷叶衣,聩两耳分选是与非。朝其游兮莫而归,安得从子分其乐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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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朱昂

维禀气兮清浊,独得意兮虚徐。耳何聪兮无瑱,衣何散兮无裾。务冥怀于得丧,宁勤体乎菑畲。将使同方姬孔,抗迹孙蘧。精骛广漠,心游太虚。傲朝曦兮南荣,溯夕飙兮北疏。非道之病,惟情之舒。
繇是含颖怀粹,凝和习懿。器奫沦兮幽忧,德芳馨兮周比。井无渫兮泉融,珠潜辉兮川媚。又何必陋雄之尚《玄》,笑奕之心醉,悲墨之素丝,叹展之下位?苟因时之明扬,乃斯文之不坠心 。
睇烟景兮飘飘,心悬旌兮摇摇。感朝荣而夕落,嗟响蛩而鸣蜩。姑藏器以有待,因寄物而长谣。愿在首而为弁,束玄发而未衰。会名器之有得,与缨珥兮相宜。愿在足而为舄,何坎险之罹忧。欲效勤于竖亥,思追踵于浮丘。愿在服而为袂,传缯素而饰躬。异化缁之色涅,宁拭面而道穷。愿在目而为鉴,分妍丑于崇朝。惊青阳之难久,庶白首以见招。愿在地而为簟,当暑溽而冰寒。伊肤革之尚疚,胡寤寐以求安?愿在觞而为醴,不乱德而溺真。体虚受之为器,革谲性以归淳。愿在握而为剑,每辅衽而保裾。殊铅铦之效用,比硎刃而有余。愿在橐而为矢,美筈羽之斯全。畴懋勋而锡晋,射穷垒而衄燕。愿在体而为裘,托针缕以成功。非珍华而取饰,将被服而有容。愿在轩而为篁,贯岁寒而不改。挺介节以自持 ,廓虚心而有待。
人之愿兮实繁,我之心兮若此。蓄为志兮璞藏,发为文兮雾委。既持瑾兮掌瑜,复撷兰兮艺芷。始无言兮植杖,终俯首兮嗟髀。振襟兮自适,觌物兮解颐。云无心兮瑕举,萝倚干兮丛滋。想陵谷之变地,况玄黄之易丝。人可汰而可锻,己不磷而不缁。苟一鸣而惊人,何五鼎而勿饴 ?
已而拥膝清啸,倾怀自宽。枢桑户荜兮差乐,鸠飞梭跃兮胡难。指夜蟾兮为伍,仰疏籁兮邀欢。何孙牧而伊耕?何巢箕而吕磻?涤我虑兮绿绮,清我眼兮琅歼。周旋兮有则,徙倚兮可观。终卷舒兮自得 ,契休哉于《考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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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 鲁迅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象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每听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罢,然而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因为或一种原因,我开手编校那历来积压在我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全都给一个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呵,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了,而且终于粗暴了,我的可爱的青年们。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两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的教员预备室里,看见进来一个并不熟悉的青年,默默地给我一包书,便出去了,打开看时,是一本《浅草》。就在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许多话。阿,这赠品是多么丰饶呵!可惜那《浅草》不再出版了,似乎只成了《沉钟》的前身。那《沉钟》就在这风沙澒洞中,深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地鸣动。
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我记得托尔斯泰曾受了很大的感动,因此写出一篇小说来。但是,草木在旱干的沙漠中间,拼命伸长他的根,吸取深地中的水泉,来造成碧绿的林莽,自然是为了自己的“生”的,然而使疲劳枯渴的旅人,一见就怡然觉得遇到了暂时息肩之所,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
《沉钟》的《无题》——代启事——说:“有人说:我们的社会是一片沙漠。 ——如果当真是一片沙漠,这虽然荒漠一点也还静肃;虽然寂寞一点也还会使你感觉苍茫。何至于象这样的混沌,这样的阴沉,而且这样的离奇变幻!”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爱这些流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在编校中夕阳居然西下,灯火给我接续的光。各样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驰去了,身外但有昏黄环绕。我疲劳着,捏着纸烟,在无名的思想中静静地合了眼睛,看见很长的梦。忽而惊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飞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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