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 白居易

钱唐湖事,刺史要知者四事,具列如左:
钱唐湖一名上湖,周回三十里,北有石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馀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馀顷。先须别选公勤军吏二人,立于田次,与本所由田户,据顷亩,定日时,量尺寸,节限而放之。若岁旱百姓请水,须令经州陈状,刺史自便压帖,所由即日与水。若待状入司,符下县,县帖乡,乡差所由,动经旬日,虽得水,而旱田苗无所及也。大抵此州春多雨,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馀顷田无凶年矣。〈原注:州图经云:“湖水溉田五百顷。”谓系田也,今按水利所及,其公私田不啻千馀顷。〉自钱唐至盐官界,应溉夹官河田,放湖入河,从河入田。准盐铁使旧法,又须先量河水浅深,待溉田毕,却还本水尺寸。往往旱甚,即湖水不充。今年修筑湖堤,高加数尺,水亦随加,即不啻足矣。脱或水不足,即更决临平湖,添注官河,又有馀矣。虽非浇田时,若官河干浅,但放湖水添注,可以立通舟船。俗云:决放湖水,不利钱唐县官。县官多假他辞以惑刺史。或云鱼龙无所托,或云菱茭失其利。且鱼龙与生民之命孰急?菱茭与稻粮之利孰多?断可知矣。又云放湖即郭内六井无水,亦妄也。且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泉数十眼,湖耗则泉涌,虽尽竭湖水,而泉用有馀;况前后放湖,终不致竭,而云井无水,谬矣!其郭内六井,李泌相公典郡日所作,甚利于人,与湖相通,中有阴窦,往往堙塞,亦宜数察而通理之。则虽大旱,而井水常足。湖中有无税田约数十顷,湖浅则田出,湖深则田没。田户多与所由计会,盗泄湖水,以利私田。其石函、南笕,并诸小笕闼,非浇田时,并须封闭筑塞,数令巡检,小有漏泄,罪责所由,即无盗泄之弊矣。又若霖雨三日已上,即往往堤决。须所由巡守预为之防。其笕之南,旧有缺岸,若水暴涨,即于缺岸泄之;又不减,兼于石函、南笕泄之,防堤溃也。大约水去石函口一尺为限,过此须泄之。余在郡三年,仍岁逢旱,湖之利害,尽究其由。恐来者要知,故书于石。欲读者易晓,故不文其言。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

唐代 白居易

以“制定朝仪,上尊下肃”为韵。

稷嗣君上稽天命,下察人听。以为作乐者存乎功成,制礼者本乎理定。故《易》尚随时,《礼》贵从宜。于以致理,何莫由斯?允矣君子,休哉令规。采三代之帝典,起两汉之朝仪。于斯时也,秦吞六雄之后,汉承百王之弊。礼坏乐崩,上陵下替。将欲创洪业,尊皇帝。驯致王道,丕革季世。莫先乎正位以经邦,体元而立制者也。夫其将用于国,先习于野。辨度数于声名文物,审等威于君臣上下。儒生肃以济济,物有其容;国典焕其煌煌,礼无违者。然后辟双阙,会百僚。动必严恪,进无喧嚣。长幼之序不忒,贵贱之仪孔昭。锵锵兮若万国赴涂山而会,秩秩兮如百官仰太一而朝。岁十月,天地澄爽,宫殿清旷。风传警跸,日丽天仗。于是右陈列辟,左立丞相。东西分而则别,文武俨以相向。簪裾奕奕,颂鹓鹭之具寮;剑戟森森,列熊罴之名将。帝容式展,皇威克壮。莫不上恭己以临下,下竭诚而奉上。观其威仪允淑,容止具笃。天子负凤扆以皇皇,正龙颜而穆穆。百辟欣戴,九宾悦服。拔剑者惩惧而栗栗,饮酒者敬慎而肃肃。故知君有威故能守其邦,臣有仪所以保其禄。帝谓叔孙,旧章斯存。可以发挥我洪德,启迪我后昆。方将守而经国,岂止焕而盈门。不然,何以表一人之贵,知万乘之尊?

唐代 白居易
唐代 白居易

以“出为汉祥,下饮渭水”为韵。

龙为四灵之长,渭居八水之一。饮亹之清流,落彬彬之元质。忽兮下降,贲然跃出。首蜿蜒以涌烟,鳞错落而点漆。动而无悔,爰作瑞于秦川;应必有征,乃效灵于汉日。观其攸止,察其所为。行藏不忒,动静有仪。睛眸炫耀,文彩陆离。跃于泉于焉表异,守其黑所以标奇。或隐或见,时行时止。顺冬夏而无乖,应昏明而有以。于是稽《大易》,按前史。叶圣人之昌运,飞而在天;表王者之休征,下而饮水。尔乃降长川,俯高岸。气默默以黯黯,光灿灿而烂烂。闻之者心骇而屏息,睹之者目血而改观。一呼一吸,而声起风雷;或跃或腾,而势超云汉。睹夫莫智匪常,莫黑至祥。契昌期于南面,合正色于北方。拖尾回翔,擘波腾骧。饮清澜之浩浩,动素浪之汤汤。顿颔而碎珠迸落,奋髯而细雨飞扬。警水府兮鳣鲔奔走,骇泉室兮蛟鼍伏藏。元云从而浅深一色,白日照而左右交光。且彼候时出处,凭虚上下。度弱水而斯驭,去鼎湖而是驾。闻茂先之剑飞,是长房之杖化。岂若此炎精冥契,水德潜禀。元甲黯以凝黛,文章斐兮摛锦。逼而察也,类天马出水而游;远而望之,疑晴虹截涧而饮。已而负苍天,去清渭。排冥冥之寥廓,反浩浩之元气。则知水物之灵,鳞虫之贵。盛矣哉!抑斯龙之所谓。

唐代 白居易

以“中山兔毫作之尤妙”为韵。

足之健兮有鸡足,毛之劲兮有兔毛。就足之中,奋发者利距;在毛之内,秀出者长毫。合为乎笔,正得其要。象彼足距,曲尽其妙。圆而直,始造意于蒙恬;利而铦,终骋能于逸少。始则创因智士,制在良工。拔毫为锋,截竹为筒。视其端若武安君之头锐,窥其管如元元氏之心空。岂不以中山之明视劲而迅,汝阴之翰音勇而雄。一毛不成,采众毫于三穴之内;四者可弃,取锐武于五德之中。双美是合,两揆相同。故不得兔毫,无以成起草之用;不名鸡距,无以表入木之功。及夫亲手泽,随指顾。秉以律,动有度。染松烟之墨,洒鹅毛之素。莫不画为屈铁,点成垂露。若用之交战,则摧敌而先鸣;若用之草圣,则擅场而独步。察所以,稽其故。虽云任物以用长,亦在假名而善喻。向使但随物弃,不与人遇。则距畜缩于晨鸡,毫摧残于寒免。又安得取名于彼,移用在兹。映赤管状绀趾乍举,对红笺疑锦臆初披。辍翰停毫,既象乎翘足就栖之夕;挥铓拂锐,又似乎奋拳引斗之时。苟名实之相副,信动静而似之。其用不困,其美无俦。因草为号者质陋,折蒲而书者体柔。彼皆琐细,此实殊尤。是以搦之而变成金距,书之而化作银钩。夫然,则董狐操可以修为良史,宣尼握可以删定《春秋》。其不象鸡之羽者,鄙其轻薄;不取鸡之冠者,恶其软弱。斯距也,如剑如戟,可系可缚。将壮我之毫铓,必假尔之锋锷。遂使见之者书狂发,秉之者笔力作。挫万物而人文成,草入行而鸟迹落。缥囊或处,类藏锥之沈潜;团扇或书,同舞镜之挥霍。儒有学书临水,负笈登山。含毫既至,握管未还。过兔园而易感,望鸡树以难攀。愿争雄于爪趾之下,冀得隽于笔砚之间。

唐代 白居易

以“随物成器,巧在其中”为韵。

巧之小者有为,可得而窥;巧之大者无迹,不可得而知。盖取之于巽,受之以随。动而有度,举必合规。故曰大巧若拙,其义在斯。尔乃抡材于山木,审器于轨物。将务乎心匠之忖度,不在乎手泽之翦拂。故为栋者资其自天之端,为轮者取其因地之屈。其公也于物无情,其正也依法有程。既游艺而功立,亦居肆而事成。大墟乎目击,材无所弃;取舍资乎指顾,物莫能争。然后任道宏用,随形制器。信无为而为,因所利而利。不凝滞于物,必简易于事。岂朝疲而暮倦,庶日省而月试。知大巧之有成,见庶物之无弃。然则比其义,取其类。亦犹善从政者,物得其宜;能官人者,才适其位。嘉其尺度有则,绳墨无挠。工非剞劂,自得不矜之能;器靡雕锼,谁识无心之巧。众谓之拙,以其因物不改;我为之巧,以其成功不宰。不改故物全,不宰故功倍。遇以神也,郢人之术攸同;合乎道焉,老氏之言斯在。噫!舟车器异,杞梓材殊。罔枉枘以凿,罔破圆为觚。必将考广狭以分寸,审刓方以规模。则物不能以长短隐,材不能以曲直诬。是谓心之术也,岂虑手之伤乎?且夫大盈若冲,大明若蒙。是以大巧,弃其末工。则知巧在乎不违天真,非劳形于木人之内;巧在乎无枉物情,非役神于棘刺之中。若然者,岂徒与班倕之辈骋技而校功哉。

唐代 白居易

以“汉高皇帝亲斩长蛇”为韵。

高皇帝将欲戡时难,拨祸乱。乃耀圣武,奋英断。提神剑于手中,斩灵蛇于泽畔。何精诚之潜发,信天地之幽赞。卒能灭强楚,降暴秦,创王业于炎汉。于时瓜剖区宇,蜂起英豪。以坚甲利兵相视,以壮图锐气相高。皆欲定四海之汹汹,救万姓之嗷嗷。帝既心窥咸阳,气王铓砀。率卒晨发,纵徒夜亡。有大蛇兮,出山穴,亘路傍。凝白虹之精彩,被素龙之文章。鳞甲皑以雪色,睛眸其电光。耸其身,形蜿蜿而莫犯;举其首,势矫矫而靡亢。勇夫闻之而挫锐,壮士睹之而摧刚。于是从者,告于高皇。高皇乃奋布衣,挺干将。攘臂直进,瞋目高骧。一呼而猛气咆哮,再叱而雄姿抑扬。观其将斩未斩之际,蛇方欲纵毒蛰,肆猛噬。我则审其计,度其势。口噪雷霆,手操锋锐。凛龙颜而色作,振虎威而声厉。荷天之灵,启神之契。举刃一挥,溘然而毙。不知我者谓我斩白蛇,知我者谓我斩白帝。于是洒雨血,摧霜鳞。涂野草,溅路尘。嗟乎!神化将穷,不能保其命;首尾虽在,不能卫其身。盛矣哉!圣人之草昧经纶,应乎天,顺乎人。制敌必示以乃武乃文,静灾祸不可以弗躬弗亲。若夫龙泉黯黯,秋水湛湛。苟非斯剑,蛇不可斩。天威煌煌,神武洸洸。苟非我王,蛇不可当。是知人在威不在众,我王也万夫之防;器在利不在大,斯剑也三尺之长。于以詟万物,于以威八方。历数既终,闻素灵之夜哭;嗜欲将至,知赤帝之道昌。由是气吞豪杰,威震幽遐。素车降而三秦归德,朱旗建而六合为家。彼戮鲸鲵与截犀兕,未若我提青蛇而斩白蛇。

唐代 白居易
唐代 白居易

以“君子之所慎焉”为韵。

噫!下自人,上达君。德以慎立,而性由习分。习则生常,将俾夫善恶区别;慎之在始,必辨乎是非纠纷。原夫性相近者,岂不以有教无类,其归于一揆;习相远者,岂不以殊途异致,乃差于千里。昏明波注,导为愚智之源;邪正歧分,开成理乱之轨。安得不稽其本,谋其始。观所恒,察所以。考成败而取舍,审臧否而行止。俾流遁者返迷途于骚人,积习者遵要道于君子。且夫德莫德于老氏,乃曰道是从矣;圣莫圣于宣尼,亦曰非生知之。则知德在修身,将见素而抱朴;圣由志学,必切问而近思。在乎积艺业于黍累,慎言行于毫厘。故得其门,志弥笃兮,性弥近矣;由其径,习愈精兮,道愈远而其旨可显,其义可举。勿谓习之近,徇迹而相背重阻;勿谓性之远,反真而相去几许。亦犹一源派别,随浑澄而或浊或清;一气脉分,任吹煦而为寒为暑。是以君子稽古于时习之初,辨惑于成性之所。然则性者中之和,习者外之徇。中和思于驯致,外徇戒于妄进。非所习而习则性伤,得所习而习则性顺。故圣与狂由乎念与罔念,福与祸在乎慎与不慎。慎之义,莫匪乎率道为本,见善而迁。观诚伪于既往,审进退于未然。故得之则至性大同,若水济水也;失之则众心不等,犹面隔面焉。诚哉性习之说,吾将以为教先。

唐代 白居易

以“诸侯立戒,众士知训”为韵。

圣人弦木为弧,剡木为矢。惟弧矢之用也,中正鹄而已矣。是谓武之经,礼之纪。故王者务以选诸侯,诸侯用而贡多士。将俾乎礼无秕稗,位有降杀。广场辟而堵墙开,射夫同而锺鼓诫。于以致国用,充岁贡。使技痒者出于群,艺成者推于众。在乎矢不虚发,弓不再控。射绎志也,信念兹而在兹;鹄小鸟焉,取难中而能中。乃设五正,张三侯。叶吉日于清昼,顺杀气于素秋。礼事展,乐容修。既五善而斯备,将百中而是求。于是诚心内蕴,庄容外奋。升降揖让,合君子之令仪;进退周旋,伸先王之彝训。故礼举而义得,且无声而有闻。及夫观者坌入,射者挺立。矢既挟,弓既执。抗大侯,佽决拾。指正则掌内必取,料鹄乃彀中所及。雕弧乍满,当昼而明月弯弯;银镝急飞,不夜而流星熠熠。其一发也,?若彻札;其再中也,扌雹如贯笠。玉霜降而弓力调,金风劲而弦声急。惬群心而踊跃,骇众目而翕习。若然者,安知不能空弯而雁惊,虚引而猿泣者也。矧乃正其色,温如栗如;游于艺,匪疾匪徐。妙能曲尽,勇可贾馀。岂不以志正形直,心庄体舒。不出范兮,信得礼之大者;无失鹄也,岂反身而求诸。斯盖弓矢合规,容止有仪。必气盈而神王,宁心詟而力疲。则知善射者,在乎合礼合乐,不必乎饮羽;在乎和容和志,不必乎主皮。夫如是,则射之礼,射之义,虽百世而可知。

唐代 白居易

右丞相高公之掌贡举也,予以乡贡进士举及第;左丞相郑公之领选部也,予以书判拔萃亚科。十九年,天子并命二公对掌钧轴,朝野无事,人物甚安。明年春,予为校书郎,始徙家秦中,卜居于渭上。上乐时和岁稔,万物得其宜;下括铥遂官闲,一身得其所。既美二公佐清静之理,又荷二公垂特达之恩,发于嗟叹,流为咏歌。予时泛舟于渭,因为《泛渭赋》以导其意。词曰:
亭亭华山下有人,跂兮望兮,爱彼三峰之白云;泛泛渭水上有舟,沿兮氵斥兮,爱彼百里之清流。以我为太平之人兮,得于斯而优游。又感阳春之气熙熙兮,乐天和而不忧。曰予生之幸兮,时哉时哉。当皇唐受命之九叶兮,夷与华而无氛埃。及帝缵位之二纪兮,命高与郑为盐梅。二贤兮爰立,四门兮大开。凡读儒书与履儒行者,率充赋而西来。虽片艺而必收兮,故不弃予之小才。感再遇于知己,心惭怍而徘徊。登予名于太常兮,署予职于兰台。台有兰兮阁有芸,芳菲菲兮其可袭。备一官而无事,又不维而不絷。家去省兮百里,每三旬而两入。川有渭兮山有华,澹悠悠其可赏。目白云兮漱清流,其或偃而或仰。门去渭兮百步,常一日而三往。夜分兮扣舷,天无云兮水无烟。迟迟兮明月,波澹滟兮棹夤缘。日暮兮舟泊,草萋萋兮沙漠漠。习习兮春风,岸柳动兮渚花落。发浩歌以长引,举浊醪而缓酌。春冉冉兮其将尽,予何为乎不乐。鸟乐兮云际,鸣嘤嘤兮飞裔裔;鱼乐兮泉底,鬐拨拨兮尾潎潎;我乐兮圣代,心融融兮神泄泄。伊万物各得其乐者,由圣贤之相契。贤致圣于无为,圣致贤于既济。凝为和兮聚五福,发为春兮消六沴。不我后兮不我先,适当我兮生之世。彼鳞虫兮与羽族,咸知乐而不知惠。我为人兮最灵,所以愧贤相而荷圣帝。乐乎乐乎,泛于渭兮咏而归,聊逍遥以卒岁。

唐代 白居易

居易常见今之立身从事者,有失于动,有失于静,斯由动静俱不得其时与理也。因述其所以然,用自敬遵,命曰《动静交相养赋》云:
天地有常道,万物有常性。道不可以终静,济之以动;性不可以终动,济之以静。养之则两全而交利,不养则两伤而交病。故圣人取诸震以发身,受诸复而知命。所以《庄子》曰“智养恬”,《易》曰“蒙养正”者也。吾观天文,其中有程。日明则月晦,日晦则月明。明晦交养,昼夜乃成。吾观岁功,其中有信。阳进则阴退,阳退则阴进。进退交养,寒暑乃顺。且躁者本于静也,斯则躁为民,静为君。以民养君,教化之根,则动养静之道斯存。且有者生于无也,斯则无为母,有为子。以母养子,生成之理,则静养动之理明矣。所以动之为用,在气为春,在鸟为飞。在舟为楫,在弩为机。不有动也,静将畴依?所以静之为用,在虫为蛰,在水为止。在门为键,在轮为柅。不有静也,动奚资始?则知动兮静所伏,静兮动所倚。吾何以知交养之然哉?以此有以见人之生于世,出处相济,必有时而行,非匏瓜不可以长系;人之善其身,枉直相循,必有时而屈,故尺蠖不可以长伸。嗟夫!今之人知动之可以成功,不知非其时,动亦为凶;知静之可以立德,不知非其理,静亦为贼。大矣哉!动静之际,圣人其难之。先之则过时,后之则不及时。交养之间,不容毫厘。故老氏观妙,颜氏知几。噫!非二君子,吾谁与归。

唐代 白居易

元和中,有诗友数十人,爱相酬唱。独得诗之深者刘梦得、元微之,二公尤知其 理,时人多以元、刘为先,号曰〔刘白〕、〔元白〕。故知元、刘之诗,知诗之骨髓 ,而播在人口,莫非骚、雅者也。梦得相寄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此二联神助之句,自能诗者鲜到于此, 岂非梦得之深者乎?
居易贬江州,多游庐山,宿东西二林,酷爱于诗。有《闲吟》云: 自从苦学空门法,销尽平生种种心。惟有诗魔降未得,每逢风月一闲吟。 自此,味其诗理,撮其体要,为一格目,曰《金针集》。喻其诗病而得针医,其病自 除。诗病最多,能知其病,诗格自全也。金针列为门类,示之后来,庶览之者犹指南 车,而坦然知方矣。
诗有内外意 一曰内意,欲尽其理。理,谓义理之理,美、刺、箴、诲之类是也。 二曰外意,欲尽其象。像,谓物象之象,日月、山河、虫鱼、草木之类是也。内外含 蓄,方入诗格。
诗有三本 一曰有窍。二曰有骨。三曰有髓。以声律为窍;以物象为骨;以意格为体。凡为诗须 具此三者。
诗有四格 一曰十字句格。二曰十四字句格。三曰五只字句格。四曰拗背字句格。
诗有四得 一曰句欲得健。二曰字欲得清。三曰意欲得圆。四曰格欲得高。
诗有四炼 一曰炼句。二曰炼字。三曰炼意。四曰炼格。炼句不如炼字;炼字不如炼意;炼意不 如炼格。
诗有五忌 一曰忌格懦。二曰忌字俗。三曰忌才浮。四曰忌理短。五曰忌意杂。格弱则诗不 老,字俗则诗不清,才浮则诗不雅,理短则诗不深,意杂则诗不纯。 《格致丛书》
诗有八病 一曰平头。二曰上尾。三曰蜂腰。四曰鹤膝。五曰大韵。六曰小韵。七曰旁纽。 八曰正纽。
诗有五理 一曰有美。〔都来消帝道,浑不用兵防。〕美君有道德,以服远人。 二曰有刺。〔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去尚征徭。〕刺赋敛之重也。 三曰有规。〔幸无偏照处,刚有不明时。〕规圣人行号令有不明时。 四曰有箴。〔日暮碧云合,佳人期不来。〕箴佞人进而使贤人不仕也。 五曰有诲。〔明河川上没,芳草露中衰。〕诲明时草泽中,贤人不得用也。
诗有三体   纪帝德曰颂。〔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颂也。明时,太平也。 干王道曰雅。〔才分天地色,便禁虎狼心。〕雅也。君臣正,父子和。 讽上曰风。〔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风也。君不用正人。
诗有四得   一曰有喜而得之者。其辞丽:〔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九枝花。〕 二曰有怒而得之者。其辞愤:〔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三曰有哀而得之者。其辞伤:〔泪流襟上血,发变镜中丝。〕 四曰有乐而得之者。其辞逸:〔谁家绿酒饮连夜,何处红妆睡到明?〕
诗有四失 一曰失之太喜其思放。〔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二曰失之太怒其思躁。〔解通银汉终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 三曰失之太哀其思伤。〔主客夜呻吟,痛入妻子心。〕 四曰失之太乐其思荡。〔骤然始散东城外,倏忽还逢南陌头。〕
诗有上中下三等 一曰纯而归正者上等也。〔几席延尧舜,轩辕立禹汤。〕 二曰淡而有味者中等也。〔闲欹太古石,醉卧洞庭秋。〕 三曰华而不浮者下等也。〔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
诗有四不入格 轻重不等,用意太过,指事不实,用意偏枯。
诗有齐梁格 四平头,谓四句皆用平字入是也;两平头,谓第一句第三句用平字入是也。
诗有扇对格 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
诗有魔 好吟而不工者才卑也;好奇而不纯者格卑也。
诗有三般句 一曰自然句;二曰容易句;三曰苦求句。命题属意,如有神助,归于自然也;命题率 意,遂成一章,归于容易也;命题用意,求之不得,归于苦求也。
诗有数格 曰葫芦;曰辘轳;曰进退。葫芦韵者,先二后四;辘轳韵者,双出双入;进退韵者, 一进一退。
诗有六对 唐上官仪曰:诗有六对。 一曰正名,天地、日月是也; 二曰同类,花叶、草芽是也; 三曰连珠,萧萧、赫赫是也; 四曰双声,黄槐、绿柳是也; 五曰叠韵,彷徨、放旷是也; 六曰双拟,春树、秋池是也。
诗有四字对 一曰叠韵字对;二曰叠语字对;三曰骨肉字对;四曰借声字对。
诗有义例七 一曰说见不得言见; 二曰说闻不得言闻; 三曰说远不得言远; 四曰说静不得言静; 五曰说苦不得言苦; 六曰说乐不得言乐; 七曰说恨不得言恨。
诗有二家 一曰有诗人之诗;二曰有词人之诗。诗人之诗雅而正;词人之诗才而辩。
诗有物象比 日月比君后。龙比君位。雨露比君恩泽。雷霆比君威刑。山河比君邦国。阴阳比君臣 。金石比忠烈。松柏比节义。鸾凤比君子。燕雀比小人。虫鱼草木,各以其类之大小 轻重比之。
补遗
第一联谓之〔破题〕,欲如狂风卷浪,势欲滔天。又如海鸥风急,鸾凤倾巢,浪拍禹 门,蛟龙失穴。第二联谓之〔颔联〕,欲似骊龙之珠,善抱而不脱也。亦谓之〔撼联 〕者,言其雄赡遒劲,能捭阖天地,动摇星辰也。第三联谓之〔警联〕,欲似疾雷破 山,观者骇愕,搜索幽隐,哭泣鬼神。第四联谓之〔落句〕,欲如高山放石,一去不 回。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谓隐〔不〕之一字也。如《诗》云:〔掺掺女手,可 以缝裳。〕言不可也。

明代 白居易

维太和五年岁次己亥十月乙丑朔十七日辛巳,中大夫守河南尹上柱国晋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相国鄂岳节度使赠尚书右仆射元相微之。惟公家积善庆,天锺粹和,生为国桢,出为人瑞,行业志略,政术文华,四科全才,一时独步。虽历将相,未尽谟猷,故风声但树于藩方,功利不周于夷夏。噫!苍生之不遇也,在公岂有所不足耶?《诗》云:“淑人君子,胡不万年?”又云:“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此古人哀惜贤良之恳辞也。若情理愤痛,过于斯者,则号呼抑郁之不暇,又安可胜言哉?呜呼微之!贞元季年,始定交分,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胶漆,未足为喻,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播于人间,今不复叙。至于爵禄患难之际,寤寐忧思之间,誓心同归,交感非一,布在文翰,今不重云。唯近者公拜左丞,自越过洛,醉别愁泪,投我二诗云:“君应怪我留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又曰:“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吟罢涕零,执手而去。私揣其故,中心惕然。及公捐馆于鄂,悲讣忽至,一恸之后,万感交怀,覆视前篇,词意若此,得非魂兆先知之乎?无以寄悲情,作哀词二首,今载于是,以附奠文。其一云:“八月凉风吹白幕,寝门廊下哭微之。妻孥亲友来相吊,唯道皇天无所知。”其二云:“文章卓荦生无敌,风骨精灵殁有神。哭送咸阳北原上,可能随例作埃尘。”呜呼微之!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两绝,其今日乎?呜呼微之!三界之间,谁不生死,四海之内,谁无交朋?然以我尔之身,为终天之别,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呜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泪,引酒再奠,抚棺一呼。《佛经》云:“凡有业结,无非因集。”与公缘会,岂是偶然?多生以来,几离几合,既有今别,宁无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呜呼微之!言尽于此。尚飨。

唐代 白居易

  四月十日夜,乐天白:
  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叙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际,不暇及他,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悲哉!微之于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闻仆左降诗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且置是事,略叙近怀。仆自到九江,已涉三载。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孤小弟妹六七人提挈同来。顷所牵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乃至蛇虺蚊蚋,虽有,甚稀。湓鱼颇肥,江酒极美。其余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援,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殚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久不得仆书,必加忧望,今故录三泰以先奉报,其余事况,条写如后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余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