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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廖燕

先生金姓,采名,若采字,吴县诸生也。为人倜傥高奇,俯视一切。好饮酒,善衡文,评书议论皆发前人所未发。时有以讲学闻者,先生辄起而排之,于所居贯华堂设高座,召徒讲经。经名“圣自觉三昧”,稿本自携自阅,秘不示人。每升座开讲,声音洪亮,顾盼伟然。凡一切经史子集笺疏训诂,与夫释道内外诸典,以及稗官野史、九彝八蛮之所记载,无不供其齿颊,纵横颠倒,一以贯之,毫无剩义。座下缁白四众,顶礼膜拜,叹未曾有。先生则抚掌自豪,虽向时讲学者闻之,攒眉浩叹。不顾也。生平与王斫山交最善。斫山固侠者流,一日以千金与先生,曰:“君以此权子母,母后仍归我,子则为君助灯火,可乎?”先生应诺,甫越月,已挥霍殆尽,乃语斫山曰:“此物在君家,适增守财奴名,吾已为君遣之矣。”斫山一笑置之。
鼎革后,绝意仕进,更名人瑞,字圣叹,除朋从谈笑外,惟兀坐贯华堂中读书著述为务。或问“圣叹”二字何义,先生曰:“《论语》有两‘喟然叹曰’,在颜渊为叹圣,在与点则为圣叹。予其为点之流亚欤。”所评《离骚》、《南华》、《史记》、杜诗、《西厢》、《水浒》,以次序定为六才子书,俱别出手眼。尤喜讲《易》乾、坤两卦,多至十万余言。其余评论尚多,兹行世者,独《西厢》、《水浒》、唐诗、制义、《唱经堂杂评》诸刻本。传先生解杜诗时,自言有人从梦中语云:“诸诗皆可说,惟不可说《古诗十九首》。”先生遂以为戒。后因醉纵谈“青青河畔草”一章,未几遂罹惨祸。临刑叹曰:“斫头最是苦事,不意于无意中得之。”
先生殁,效先生所评书,如长洲毛序始、徐而庵,武进吴见思、许庶庵为最著,至今学者称焉。 
曲江廖燕曰:“予读先生所评诸书,领异标新,迥出意表,觉千百年来,至此始开生面。呜呼!何其贤哉!虽罹惨祸,而非其罪,君子伤之。而说文者谓文章妙秘,即天地妙秘,一旦发泄无余,不无犯鬼神所忌。则先生之祸,其亦有以致欤?然画龙点睛,金针随度,使天下后学,悉悟作文用笔墨法者,先生力也,又乌可少乎哉?其祸虽冤屈一时,而功实开拓万世,顾不伟耶?”予过吴门,访先生故居,而莫知其处。因为诗吊之,并传其略如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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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周容

鹅笼夫人者,毗陵某氏女也。幼时,父知女必贵,慎卜婿。得鹅笼文,即婿之。母曰:“家云何?”曰:“吾恃其文为家也。”家果贫。数年,犹不能展一礼。妹许某,家故豪,遽行聘。僮仆高帽束绦者将百人,筐篚亘里许。媒簪花曳彩,默部署,次第充庭戺。锦绣縠珠钏,金碧光照屋梁。门外雕鞍骏骑,起骄嘶声。宗戚压肩视。或且问:“乃姊家何似矣?”媪婢共围其妹欢笑吃吃。夫人静坐治针黹,无少异容。一日,母出妹所聘币,裁为妹服。忽愠曰:“尔姊勿复望此也,身属布矣。”夫人闻之,即屏去丝帛,内外惟布。再数年,鹅笼益落魄,夫人妹已结鸳鸯枕,大鼓吹,簇凤舆出阁去。夫人静坐治针黹,无少异容。
壬子秋,鹅笼岁二十四,举于乡。夫人母谓已出意外,即鹅笼亦急告娶。夫人谓母曰:“总迟矣。”于是鹅笼愧而赴京,中两榜俱第一人,名哄天下。南京兆闻状元贫,移公帑金代行聘。官吏奔走执事。宗戚媪婢间,视妹时加甚。夫人仍静坐治针黹,无少异容。已而,鹅笼奉特恩赐归,以命服娶。抚按使者以下及郡守,俱集驿庭候。鹅笼亲迎,自毗陵抵鹅笼家,绛纱并两岸数十里。县令角带出郊,优道左。女子显荣,闻见未有也。十年为相,夫人常以礼规放佚 。故鹅笼当时犹用寡过闻。
壬申,夫人卒于京邸。朝廷赐祭者匕,遣官护丧归,敕有司营葬。绋引日,公卿勋贵,奠幄鳞次,东郊如云。水陆南经二十余里,几筵相接。卒时语鹅笼曰:“地高坠重,公可休矣。妾不自知何故,以今日死为幸。”
阅岁,鹅笼予告回里。久之,复夤缘再相。纵淫恣乱政,赐死。
赞曰:“予至燕,闻鹅笼小帽青衫,死古庙中,刑部锦衣诸官钥门,复命去。尸挂三日,旨下始殓。牛车载柳棺出郭,无一视者。未死时,京师盛传十子谣,十子者,如叶子、附子类。叶子戏初起,鹅笼笃好之,偕客斗,恒通曙。直宿内阁,辄携女子男妆入。予友徐心水,时为侍御,尝语予曰:“鹅笼善啖附子,对客不去口,故面如红玉。其贿也厌银矣,以金;金厌矣,以珠。俗称金珠俱亲之以子,故与在十子。余子予偶忘焉。鹅笼再相如此,知夫人卒时所言,固已窥其微也。呜呼!夫夫之得罪于国也,固先得罪于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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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戴名世

杨维岳,字五奠,一字伯峻,庐州巢县人也。生而孝谨,好读书,毅然自守以正。尝以文见知于郡守。一日往谒,适富民有犯法者,守教维岳为之代请,可得金数百。维岳谢曰:“犯罪自有公法。使此人不当罪,而维岳受其金,则不祥,使此人当罪,以维岳故贳之,是以私爱而挠公法也。维岳兢兢自守,惧无以报德,其敢以是为公累?”郡守由是益敬重之。尝读书至忠孝大节,往往三复流涕。慕文文山之为人也,画像祀之。
崇祯中,陕西盗起,都御史史可法巡抚淮扬。维岳曰:“此当代伟人也,不可以不见。”乃徒步诣军门往谒。可法故好士,一见奇之。居无何,寇益急,诏天下勤王。时可法已拜南京兵部尚书,尚书以府库虚耗,军资竭,兵不得出,伸檄谕天下捐赀救国。维岳棒檄泣曰:“国事如此,吾何以家为!”即毁家以为士民倡。而人皆无应者。
崇祯十七年,上崩于煤山。维岳闻之,北面痛哭,累昼夜不能寝食。时福王世子即位南京,改明年为弘光元年,维岳条列时务十三事,上陈当事。未一岁,北兵渡江,京师溃,而史可法以大学士督师扬州,城破死之。维岳泣日:“国家养士三百年,以身殉国,奈何独一史公!”于是设史公主,为文祭之而哭于庭。家人进粥食,麾之去;平日好饮酒,亦却之。曰:“践土而思禹功,食栗而思稷德;吾家世食胶庠之泽,今值国事如此,饮食能下咽乎?“居三日,北兵至,下令薙发。维岳不肯。人谓先生:“曷避诸?”维岳曰:“避将何之?吾死耳!吾死耳!”其于对之泣,维岳曰:“小子!吾生平读书何事?一旦苟全幸生,吾义不为,吾今得死所矣,小子何泣焉?”人有来劝慰,偃卧唯唯而已。搜先人遗文,付其子曰:“当谨守之。”乃作不髡永诀之辞以见志。凡不食七日,整衣冠,诣先世神主前,再拜入室,气息仅存。亲属人来观者益众,忽张目视其子曰:“前日见志之语,慎毋以示世也。”顷之遂卒。是岁弘光元年七月二十九日也,年五十六。闻者莫不为之流涕,私谥为文烈公。

923
清代 戴名世

先君讳硕,字孔万,号霜岩,一号茶道人。家世孝弟力田,以赀乡里。里中皆称戴氏忠厚长者,县大夫辄尝馈问,以风示县人。
先君为人醇谨,忠厚退让,从不言人过矣。与人交,无畛域①;与人语,辄以为善相劝勉,津津不休,一见之此语,再见之亦此语,有兴起者,辄喜不寐。无老幼贤愚,皆服其长者,不敢犯;犯之亦不校,生平未尝有与人失色失言者。第其艰难险阻,备尝人间苦,不能以告人也。岁甲午,年二十一,补博士弟子。家贫,以授经为业。岁辛丑、壬寅间,始担囊授徒庐江,岁一再归,博奉金以活家口。顷授徒里中,然性不喜家居,辄复客于外。今竟死于外。呜呼,悲哉!
其为文不属草,步阶前数回,即落笔就之,不改窜一字。尤喜诗。诗辞大抵多悲思凄楚之音,凡百馀卷,皆可传诵也。自以荏苒半生,坎坷无一遇,米盐常缺,家人儿女依依啼号,尝曰:“读书积善欲获报,如捕风捉影。如吾等者,岂宜至此!”时形诸感叹。家人唯吾母事之谨,儿子辈妄意他时富贵以娱亲,朝夕定省、甘旨皆缺。
先君卒于陈家洲。洲去县一百四十里,以去岁十月初一日往。先是,先君客舒城山中,夏秋之间治装归矣。忽疮起于足,痛几危,越月始稍稍愈,愈而归。归不复去,以山多峻岭,不可骑,难以徒步也。居无何,足大愈。适吴氏来请,遂去。名世送之郭外,岂知其永诀而遂不复见乎!到洲五十日而卒。先是,十日前有书来,云疮发于项偏左。名世等以先君壮年盛德,此足疾余毒,不为意。已而诸生知不可起,始使人来报,比至,则已不及待矣。先君居洲未两月,而洲之人皆感动。其死也,皆呱呱而泣曰:“天无眼矣!”呜呼!人莫不有死,而先君客死,早死,穷死,忧患死,此不肖名世所以为终天之恨,没世而不能已者也。

897
清代 戴名世

吴江两节妇者,农家女也。姓许氏,家城西之石里村,长适张文达,次适周志达。岁乙酉,大清兵南下,公卿皆薙发迎降,浸寻及于吴江。文达固以负贩为生,至是从明之一二遗臣起事,荷戈为小卒,战败不屈死。其家不知其存亡,使志达往侦之,亦被执,令薙发,不从,遂见杀。是时长年二十九,次年十九,相与号泣,备寻其夫尸。会溽暑,尸积城下者累累,皆糜烂不可辨识,乃已。
长既丧其夫,又无舅姑,其兄欲迎之归,谢曰:“吾夫虽死,然此固夫家也,义不可以归宁母氏。”次事其姑甚谨,姑怜而散嫁之,涕泣被面谢曰:“新妇所以不死者,将代吾夫以事其母,讵可失节他适?”久之,姑得疾,且危,赖妇以存者又七年。及姑濒死,诀日:“我死,依而姊居。”既丧,家财归于周氏子弟,遂依姊以居;各处—室,各奉其夫之主而祀之。两人固农家女,善治田,共种田三亩以自给;舍旁有隙地,度可容两棺,为生圹以待死。吴俗多淫祠,好佛,妇人贫无依者,多为尼。有一老尼,教两人薙发以从其教。长曰:“不可。妇人之发,奈何与男子同去之?”次曰:“吾夫以不薙发死,而吾反薙之,何以见否夫于地下?”岁甲戌,长年八十,次年七十,尚躬耕如曩时。乡之人悲之,请闻于有司,以旌其门。两入泣且谢曰:“吾姊妹不幸遭多难,廉耻自爱,何旌之有也?且又无后,将旌之以为谁荣乎?”乡之人卒不能强也。
赞曰:吾尝读《顺治实录》,知大兵之初入关也,淄川人孙之獬即上表归诚,且言其家妇女俱已效国装。之獬在明时,官列于九卿,而江淮之间一介之士、里巷之氓,以不肯效国装死者,头颅僵仆,相望于道而不悔也。呜呼!彼孙氏之妇女,视许氏二女何如哉?

273
清代 戴名世

顺治二年,既写江东南,而明唐王即皇帝位于福州。其泉国公郑芝龙,阴受大清督师满盈洪承畴旨,弃关撤守备,七闽皆没,而新令雄发更衣冠,不从者死。于是民以违令者不可胜数,而画网巾先生事尤奇。
先生者,其姓名爵里比不可得而知也,携仆二人,皆仍明时衣冠,匿迹于邵武、光泽山寺中。事颇闻于外而光泽守将吴镇使人掩捕之,逮送邵武守将池凤阳。凤阳皆去其网巾,留于军中,戒部卒谨守之。先生既失网巾,盥栉毕,谓二仆曰:“衣冠者,历代各有定制,至网巾则我太祖高皇帝创为之也。今吾遭国破即死,讵可忘祖制乎!汝曹取笔墨来,为我画网巾额上。”于是二仆为先生画网巾,画已,乃加冠,二仆亦互相画也,日以为常。军中皆哗笑之,而先生无姓名,人皆呼画网巾云。
当是进,江西、福建有国营之役。四营者,曰张自盛,曰洪国玉,曰曹大镐,曰李安民。先是自盛隶明建武侯王得仁为裨将,得仁既败死,自盛亡入山,与洪国玉等收等收召散卒及群盗,号曰恢复,众且逾万人,而明之遗臣如督师兵部右侍郎重熙、詹事府正詹事傅鼎铨等,皆依之。岁庚寅,四营后溃于邵武之禾坪,池凤阳诡称先生为阵俘,献之提督扬名高。名高视其所画网巾斑斑然额上,笑而置之。名高军至泰宁,从槛车中出先生谓之曰:“若及今降我,犹可以免死。”先生曰:“吾旧识王之纲,当就彼决之。”
王之纲者,福建总兵,破四营有功者也。名高喜,使往之纲所。之纲曰:“吾固不识若也。”先生曰:“吾亦不识若也,今特就若死耳。”之纲穷诘其姓名,先生曰:“吾忠未能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军中呼我为画网巾,即以此为吾姓名可矣。”之纲曰:“天下事已大定,吾本明朝总兵,徒以识时变,知末命至今日不失宝贵。若一匹夫,倔强死,何益?且夫改制易服,自前世已然。”因指其发而诟之曰:“此种种者而不肯去,何也?”先生曰:“吾于网巾且不忍去,况发耶!”之纲怒,命卒先斩其二仆,群卒前捽之,二仆嗔目叱曰:“吾两人岂惜死者!顾死亦有礼,当一辞吾主人而死耳。”于是向先生拜,且辞曰:“妈等得事扫除泉下矣!”乃欣然受刃。之纲复先生曰:“若岂有所负耶?义死虽亦佳,何执之坚也。”先生曰:“吾何负?负吾君耳。一筹莫效而束手就擒,与婢妾何异,又以此易节烈名,吾笑乎古今之循例而负义者曰:”故耻不自述也。“出袖中诗一卷,掷于地,复出白金一封,授行刑者曰:“此樵川先生所赠也,今与汝。”遂被戮于泰宁之杉津。泰宁诸生谢韩葬其骸于郊外杉窝山,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而岁时上冢致祭者不辍 。
当四营之既溃也,杨名高、王之纲复追破之,死逃略尽,而败将有愿降者,率兵受招抚于邵武。行至朱口,一卒独不肯前,伸项谓其伍曰:“杀我!杀我!”其伍怪之,且问故,曰:“吾熟思之累日夜矣,终不能俯仰事降将,宁死汝手。”其伍难之。乃奋袂裂眦,抽刃相拟曰 :“不杀我者,今当杀汝!”其伍乃挥涕斩之,埋其骨而去。揭重熙、傅鼎铨先后被获,不屈死。张自盛、曹大镐等后就缚于泸溪山中。
赞曰:自古守节之士不肯以姓字落人间者,始于明永乐之世。当是时,一夫守义而祸及九族,故多匿迹而死,以全其宗党。迨崇祯甲申而后,其令未有如是之酷也,而以余所闻,或死或惜也夫!如画网巾先生事甚奇。闻当时军中有马耀图者,见而识之曰:“是为冯生舜也。”至其他生平则又不能言焉。余疑其出于附会,故不著于篇。

131
清代 钱谦益

徐霞客者,名弘祖,江阴梧塍里人也。高祖经,与唐寅同举,除名。寅尝以倪云林画卷偿博进三千,手迹犹在其家。霞客生里社,奇情郁然,玄对山水,力耕奉母。践更繇役,蹙蹙如笼鸟之触隅,每思颺去。年三十,母遣之出游。每岁三时出游,秋冬觐省,以为常。东南佳山水,如东西洞庭、阳羡、京口、金陵、吴兴、武林、浙西径山、天目、浙东五洩、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迦,皆几案衣带间物耳。有再三至,有数至,无仅一至者。
其行也,从一奴或一僧、一仗、一襆被,不治装,不裹粮;能忍饥数日,能遇食即饱,能徒步走数百里,凌绝壁,冒丛箐,扳援下上,悬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黄犊;以崟巖这床席,以溪涧为饮沐,以山魅、木客、王孙、貜父为伴侣,儚儚粥粥,口不能道;时与之论山经,辨水脉,搜讨形胜,则划然心开。居平未尝鞶帨为古文辞,行游约数百里,就破壁枯树,燃松拾穗,走笔为记,如甲乙之簿,如丹青之画,虽才笔之士,无以加也。
游台、宕还,过陈木叔小寒山,木叔问:“曾造雁山绝顶否?”霞客唯唯。质明已失其所在,十日而返。曰:“吾取间道,扪萝上龙湫,三十里,有宕焉,雁所家也。扳绝磴上十数里,正德间白云、云外两僧团瓢尚在。复上二十馀里,其颠罡风逼人,有麋鹿数百群,围绕而宿。三宿而始下。”其与人争奇逐胜,欲赌身命,皆此类也。已而游黄山、白岳、九华、匡庐;入闽。登武夷,泛九鲤湖;入楚,谒玄岳;北游齐、鲁、燕、冀、嵩、雒;上华山,下青柯枰,心动趣归,则其母正属疾,啮指相望也。
母丧服阕,益放志远游。访黄石斋於闽,穷闽山之胜,皆非闽人所知。登罗浮,谒曹溪,归而追及石斋於云阳。往复万里,如步武耳。繇终南背走峨眉,从野人采药,栖宿巖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眉,属奢酋阻兵,乃返。只身戴釜,访恒山於塞外,尽历九边厄塞。归,过余山中,剧谈四游四极,九州九府,经纬分合,历历如指掌。谓昔人志星官舆地,多承袭傅会;江河二经,山川两戒,自纪载来,多囿於中国一隅。欲为昆仑海外之游,穷流沙而後返。小舟如叶,大雨淋湿,要之登陆,不肯,曰:“譬如涧泉暴注,撞击肩背,良足快耳!”
丙子九月,辞家西迈。僧静闻愿登鸡足礼迦叶,请从焉。遇盗於湘江,静闻被创病死,函其骨,负之以行。泛洞庭,上衡岳,穷七十二峰。再登峨眉,北抵岷山,极於松潘。又南过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晒经诸山。复寻金沙江,极於犛牛徼外。由金沙南泛澜沧,由澜沧北寻盤江,大约在西南诸夷境,而贵竹、滇南之观亦几尽矣。过丽江,憩点苍、鸡足。瘗静闻骨於迦叶道场,从宿愿也。
由鸡足而西,出玉门关数千里,至昆仑山,穷星宿海,去中夏三万四千三百里。登半山,风吹衣欲堕,望见方外黄金宝塔。又数千里,至西番,参大宝法王。鸣沙以外,咸称胡国,如迷卢、阿耨诸名,由旬不能悉。《西域志》称沙河阻远,望人马积骨为标识,鬼魅热风,无得免者,玄奘法师受诸磨折,具载本传。霞客信宿往返,如适莽苍。还至峨眉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树虬根以归。并以《溯江纪源》一篇寓余,言《禹贡》岷山导江,乃氾滥中国之始,非发源也。中国入河之水为省五,入江之水为省十一,计其吐纳,江倍於河,按其发源,河自昆仑之北,江亦自昆仑之南,非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又辨三龙大势,北龙夹河之北,南龙抱江之南,中龙中界之,特短;北龙只南向半支入中国,惟南龙磅薄半宇内,其脉亦发於昆仑,与金沙江相并南出,环滇池以达五岭。龙长则源脉亦长,江之所以大於河也。其书数万言,皆订补桑《经》郦《注》及汉、宋诸儒疏解《禹贡》所未及,余撮其大略如此。
霞客还滇南,足不良行,修《鸡足山志》,三月而毕。丽江木太守偫餱粮,具笋舆以归。病甚,语问疾者曰:“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余之识霞客也,因漳人刘履丁。履丁为余言:“霞客西归,气息支缀,闻石斋下诏狱,遣其长子间关往视,三月而反,具述石斋颂系状,据床浩叹,不食而卒。”其为人若此。
梧下先生曰:“昔柳公权记三峰事,有王玄冲者,访南坡僧义海,约登莲花峰,某日届山趾,计五千仞为一旬之程,既上,煹烟为信”。海如期宿桃林,平晓,岳色清明,伫立数息,有白烟一道起三峰之顶。归二旬而玄冲至,取玉井莲落叶数瓣,及池边铁船寸许遗海,负笈而去。玄冲初至,海渭之曰:“兹山削成,自非驭风凭云,无有去理。”玄冲曰:“贤人勿谓天不可登,但虑无其志尔。”霞客不欲以张骞诸人自命,以玄冲拟之,并为三清之奇士,殆庶几乎?霞客纪游之书,高可隐几。余属其从兄仲昭讎勘而艳情之,当为古今游记之最。霞客死时年五十有六。西游归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阴之马湾。亦履丁云。

599
清代 龚自珍

乾隆癸未岁,杭州杭大宗以翰林保举御史,例试保和殿。大宗下笔为五千言,其一条云:“我朝一统久矣,朝廷用人,宜泯满汉之见”。是日旨交刑部,部议拟死。上博询廷臣,侍郎观保奏曰:“是狂生,当其为诸生时,放言高论久矣。”上意解,赦归里。
大宗原疏留禁中,当月不发抄,又不自存集中,今世无见者。越七十年,大宗外孙之孙丁大,抱大宗手墨三十余纸,鬻于京师市,有茧纸淡墨一纸半,乃此疏也。大略引孟轲、齐宣王问答语,用己意反复说之。此稿流落琉璃厂肆间。
乙酉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召见,问:“汝何以为活?”对曰:“臣世骏开旧货摊。”上曰:“何谓开旧货摊?”对曰:“买破铜烂铁,陈于地卖之。”上大笑,手书“买卖破铜烂铁”六大字赐之。
癸巳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名上,上顾左右曰:“杭世骏尚未死么?”大宗返舍,是夕卒。
大宗自丙戌迄庚寅,主讲扬州安定书院,课诸生肄“四通”:杜氏《通典》、马氏《文献通考》、郑氏《通志》,世称“三通”。大宗加司马光《通鉴》云。
大宗著《道古堂集》,海内学士见之矣,世无知其善画者。龚自珍得其墨画十五叶,雍正乙卯岁自杭州如福州纪程之所为也。叶系以诗,或纪程,纪月日琐语。语汗漫而瑰丽,画萧寥而粗辣,诗平淡而屈强。同里后学龚自珍谨状。
同里张熷南漪、王曾祥麐徵皆为杭大宗状,此第三状,详略互有出入。自记。

948
清代 方苞

张怡,字瑶星,初名鹿征,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总兵登莱,毛文龙将卒反,诱执巡抚孙元化,可大死之。事闻,怡以诸生授锦衣卫千户。甲申,流贼陷京师,遇贼将,不屈,械系将肆掠,其党或义而逸之。久之,始归故里,其妻已前死,独身寄摄山僧舍,不入城市,乡人称白云先生。
当是时,三楚、吴越耆旧多立名义,以文术相高。惟吴中徐昭发、宣城沈眉生躬耕穷乡,虽贤士大夫不得一见其面,然尚有楮墨流传人间。先生则躬樵汲,口不言《诗》、《书》,学士词人无所求取,四方冠盖往来,日至兹山,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
先君子与余处士公佩,岁时问起居,入其室,架上书数十百卷,皆所著经说及论述史事。请贰之,弗许,曰:“吾以尽吾年耳,已市二瓮,下棺,则并藏焉。”卒年八十有八。平生亲故,夙市良材为具棺椁。疾将革,闻而泣曰:“昔先将军致命危城,无亲属视含殓,虽改葬,亲身之椑,弗能易也。吾忍乎?”顾视从孙某,趣易棺、定附身衾衣,乃卒。时先君子适归皖桐,反,则已渴葬矣。
或曰,书已入圹,或曰,经说有贰,尚存其家。乾隆三年,诏修三礼,求遗书,其从孙某以书诣郡,太守命学官集诸生缮写,久之未就。
先生之书,余心向之,而惧其无传也久矣,幸其家人自出之,而终不得一寓目焉。故并著于篇,俾乡之后进有所感发,守藏而传布之,毋使遂说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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