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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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杨万里

予自二妃祠之下、故人亭之旁,招摇渔舟,薄游三湘。风与水兮俱顺,未一瞬而百里。欻两岸之际天,俨离立而不倚。其一怪怪奇奇,萧然若仙客之鉴清漪也;其一蹇蹇谔谔,毅然若忠臣之蹈鼎镬也。怪而问焉,乃浯溪也。盖亭在南,台在北;上则危石对立而欲落,下则清潭无底而正黑,飞鸟过之,不敢立迹。
余初勇于好奇,乃疾趣而登。挽寒藤而垂足,照衰容而下窥;余忽心动,毛发森竖。乃迹故步,还至水浒,削苔读碑,慷慨吊古。倦而坐于钓矶之上,喟然叹曰:惟彼中唐,国已膏肓,匹马北方,仅或不亡。其一过曰:日杀三庶,其人纪有不斁矣夫?曲江为箧中之羽,雄狐为明堂之柱,其邦经有不蠧矣夫?水、蝗税民之亩,融、坚椎民之髓,其天人之心有不去矣夫?虽微禄,唐独不坠厥绪哉?观马嵬之威垂涣,七萃之土欲离,殪尤物以脱焉,仅平达于巴西。吁!不危哉!
嗟乎!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灵武之履九五,何其亟也!宜忠臣之痛心,寄春秋之二三策也!虽然,天下之事不易于处而不难于议也。使夫谢奉策于高邑,将禀命于西帝。违人欲以图功,犯众怒以求济,天下之士果肯欣然为明皇而至死哉?盖天厌不可以复祈,人溃不可以复支,何哥舒之百万,不如李、郭千百之师!推而论之,事可知矣。
且夫士大夫之捐躯以从吾君之子者,亦欲附龙凤而攀日月,践台斗而盟带砺;复莅以耄荒。则夫干庭万旟,一呼如响者,又安知其不掉臂也耶?古语有之:“投机之会,间不容穟。”当是之时,退则七庙之忽诸,进则百士之扬觯。嗟肃宗之处此,其实难为之,九思而未得其计也。
已而,舟人告行,秋日已晏。太息登舟,水驶如箭。回瞻两峰,江苍然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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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谢翱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余以布衣从戎。明年,别公漳水湄。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庙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悲歌慷慨,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今其诗具在,可考也。
  余恨死无以藉手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
  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登岸,谒子陵祠;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余弱冠时,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南来,渰浥浡郁,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莫归来兮关塞黑。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歌阕,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唶。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
  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久而后济;既济,疑有神阴相,以著兹游之伟。”余曰:“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词因以达意,亦诚可悲已!”余尝欲仿太史公著《季汉月表》,如《秦楚之际》。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
  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

954
宋代 王禹偁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为名。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不以为怪。兵兴以来,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惧。
  端拱中,有妪独止店上。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呵妪汲水。妪持绠缶趋井,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因系绠弓杪,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马之介甲具焉,鞍之后复悬一彘首。常山民吏观而壮之。噫!国之备塞,多用边兵,盖有以也;以其习战斗而不畏懦矣。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在上谷曰“静塞”,在雄州曰“骁捷”,在常山曰“厅子”。是皆习干戈战斗而不畏懦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胃而进者。顷年胡马南下,不过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骑兵之勇也。会边将取“静塞”马分录帐下以自卫,故上谷不守。
  今“骁捷”“厅子”之号尚存而兵不甚众,虽加召募,边人不应,何也?盖选归上都,离失乡土敌也;又月给微薄,或不能充;所赐介胄鞍马,皆脆弱赢瘠,不足御胡;其坚利壮健者,悉为上军所取;及其赴敌,则此辈身先,宜其不乐为也。
  诚能定其军,使有乡土之恋;厚其给,使得衣食之足;复赐以坚甲健马,则何敌不破!如是得边兵一万,可敌客军五万矣。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
  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贻于有位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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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苏辙

元丰三年,余得罪迁高安。夏六月,过庐山,知其胜而不敢留。留二日,涉其山之阳,入栖贤谷。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如千乘车行者,震掉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故其桥曰三峡。渡桥而东,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练,横触巨石,汇为大车轮,流转汹涌,穷水之变。院据其上流,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于檐上。杉松竹箭,横生倒植,葱蒨相纠。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问之习庐山者,曰:“虽玆山之胜,栖贤盖以一二数矣。”
明年,长老智迁使其徒惠迁谒余于高安,曰:“吾僧堂自始建至今六十年矣。瓦败木朽,无以待四方之客,惠迁能以其勤力新之,完壮邃密,非复其旧,愿为文以志之。”余闻之,求道者非有饮食、衣服、居处之求,然使其饮食得充,衣服得完,居处得安,于以求道而无外扰,则其为道也轻。此古之达者所以必因山林筑室庐,蓄蔬米,以待四方之游者,而二迁之所以置力而不懈也。夫士居于尘垢之中,纷纭之变,日进于前,而中心未始一日忘道。况乎深山之崖,野水之垠,有堂以居,有食以饱,是非荣辱不接于心耳,而忽焉不省也哉?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今夫骋鹜乎俗学而不闻大道,虽勤劳没齿,余知其无以死也。苟一日闻道,虽即死无余事矣。故余因二迁之意,而以告其来者,夫岂无人乎哉!
四年五月初九日,眉阳苏辙记。

763
宋代 苏轼

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某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景,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篆,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两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为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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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秦观

龙井旧名龙泓,距钱塘十里。吴赤乌中,方士葛洪尝炼丹于此,事见《图记》。其地当西湖之西,浙江之北,风篁岭之上,实深山乱石之中泉也。每岁旱,祷雨于他祠不获,则祷于此,其祷于此,其祷辄应,故相传以为有龙居之。
然泉者山之精气所发也,西湖深靓空阔,纳光景而涵烟霏;菱芡荷花之所附丽,龟鱼鸟虫之所依凭,漫衍而不迫,纡余以成文,阴晴之中,各有奇态,而不可以言尽也。故岸湖之山多为所诱,而不克以为泉。浙江介于吴越之间,一昼夜涛头自海而上者再,疾击而远驰,兕虎骇而风雨怒,遇者摧,当者坏,乘高而望之,使人毛发尽立,心掉而不禁。故岸之山多为所胁,而不暇以为泉。惟此地蟠幽而踞阻,内无靡曼之诱,以散越其精;外无豪捍之胁,以亏疏其气。故岭之左右,大率多泉;龙井其尤者也。夫蓄之深者,发之远。其养也不苟,则其施也无穷。龙井之德,盖有至于是者,则其为神物之口也,亦奚疑哉?
元丰二年,辩才法师元静,自天竺谢讲事,退休于此山之寿圣院。院去龙井一里,凡山中之人有事于钱塘,与游客之将至寿圣者,皆取道井旁。法师乃即其处为亭,又率其徒以浮屠法环而咒之,庶几有慰夫所谓龙者。俄有大鱼泉中跃出,观者异焉。然后知井之有龙不谬,而其名由此益大闻于时。
是岁余自淮南如越省亲,过钱塘,访法师于山中,法师策杖送余于风篁岭之上,指龙井曰:“此泉之德至矣,美如西湖,不能淫之使迁;壮如浙江,不能威之使屈。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以养其源,推其绪余,以泽于万物。虽古有道之士,又何以加于此,盍为我记之?”余曰:“唯唯。”

55
宋代 欧阳修

圣俞作《红鹦鹉赋》,以谓禽鸟之性,宜适于山林,今兹鹦徒事言语文章以招累,见囚樊中,曾乌鸢鸡雏之不若也。谢公学士复多鹦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贱,有金闺玉堂之安,饮泉啄实,自足为乐,作赋以反之。夫适物理,穷天真,则圣俞之说胜。负才贤以取贵于世,而能自将,所适皆安,不知笼槛之于山林,则谢公之说胜。某始得二赋,读之释然,知世之贤愚出处名有理也。然犹疑夫兹禽之腹中或有未尽者,因拾二赋之馀弃也,以代鹦毕其说。
后皇之载兮,殊方异类,肖翘蠢息兮,厥生咸逐。熔埏赋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后化兮,于默运其机。陶形播气兮,小大取足,纷不可状兮,千名万族。异物珍怪兮,托产遐陬,来海裔兮贵中州。
邈丹山于荒极,越凤皇之所宅,禀南方之正气,孕赤精于火德。盖以气而召类兮,故感生而同域。播为我形,特殊其质,不绿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贱多而贵少兮,世亦安常而骇异。岂负美以有求兮,适遭时之我贵。
客方黜我以文采,吊我于于笼樊,谓夫飞鸣而饮啄,不若鸡鹜与乌鸢。噫!不知物有贵贱,殊乎所得。天初造我,甚难而啬,千毛亿羽,曾无其一。忽然成形,可异而珍,慧言美质,俾贵于人。笼轩宝玩,翔集安驯。彼众禽之扰扰兮,盖迹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质陋兮,乃自秽而安卑。乐以钟鼓,宜其眩悲。盖贵我之异禀,何概我于群飞?
若夫生以才夭,养以性违。各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视乎世,犹有甚兮:郊牺牢豕,龟文象齿,蚌蛤之胎,犛牛之尾,既残厥形,又夺其生。是犹天为,非以自营。人又不然,谓为最灵,淳和质静,本湛而宁。不守尔初,自为巧智,凿窍泄和,漓淳杂伪。衣羔染夏,强华其体;鞭扑走趋,自相械系。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劳而自劳之。役聪与明,反为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盭性,岂毛之罪?
又闻古初,人禽杂处。机萌乃心,物则遁去。深兮则网,高兮则弋。为之职谁,而反予是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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